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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装货 陵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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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二中的高二下学期,空气里除了闷热的湿气,还悄然弥漫起一种无形的重量。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被擦掉又写上,像某种步步紧逼的倒计时。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老李正唾沫横飞地讲解一道解析几何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教室里风扇徒劳地搅动着热流,混合着粉笔灰和少年人汗水的味道。尚之妗撑着下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抛物线、焦点、直线方程……那些抽象的符号在闷热的空气里仿佛都扭曲变形,思路像陷入沼泽的轮子,沉重地无法转动。她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眉头越拧越紧。
视线下意识地往左前方飘。隔着一个过道,段裴文坐姿依旧带着点他特有的松弛感,背脊却挺直。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质地精良的棉质短袖,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没拿笔,而是捏着一支通体漆黑、设计极简的金属笔——那是他新得的玩意儿——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娴熟速度在修长的指间翻转、跳跃。笔身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光线,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虚影。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眼神却并非全然的专注,反而带着点……游离?仿佛黑板上的难题对他而言只是某种背景噪音。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得越来越快,像有了生命,无声地嘲笑着讲台上老李的苦口婆心。
尚之妗看着那支仿佛粘在他手指上的笔,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这家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她收回目光,赌气似的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下几个数字,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老李敲了敲黑板:“……所以,联立这两个方程,消去参数k,就能得到动点P的轨迹方程!谁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风扇的嗡嗡声。这道题综合性强,步骤繁琐,不少人都低着头。
老李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段裴文身上:“段裴文,你上来写一下。”
段裴文指尖翻转的笔骤然停住,稳稳地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上了讲台。
他直接拿起讲台上半截白色的粉笔头。站在黑板前,他比老李还高出小半个头。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任何草稿,他抬手就在老李写下的两个方程旁边,利落地写下联立后的新方程。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写得很快,字迹不算工整,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本能的逻辑力。步骤简洁,跳过了老李强调的某些中间推导,直指核心。复杂的字母和符号在他笔下流畅地流淌出来,仿佛答案早已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
尚之妗在下面看着,心里的烦躁感更重了。她看着自己草稿纸上混乱的涂鸦,再看看黑板上那人行云流水般的推导,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混着点莫名的恼火往上涌。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演算,试图跟上他的思路,或者,找出他省略步骤的漏洞。
段裴文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把粉笔头精准地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等老李点评,径直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他又拿起了那支金属笔,继续在指间转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上去喝了口水。尚之妗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默道“装货”
“嗯,思路是对的,很清晰。”老李推了推眼镜,看着黑板上简洁的步骤,点评道,“不过有些同学可能跟不上,我再补充一下中间……”
尚之妗盯着黑板,又看看自己纸上艰难的推导,咬了咬下唇。她知道自己完全能理解段裴文跳过的部分,但就是……有点憋气。凭什么他就能这么轻松?
下课铃终于响起,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吃饭!饿死了!”柳依依像被解除了封印,第一个蹦起来,冲过来拽尚之妗的胳膊,“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连渣都没了!”
叶恒也迅速收拾好东西,眼巴巴地看着段裴文:“阿文,快走快走!”
段裴文慢吞吞地盖上笔帽,把那只炫技的金属笔插进笔袋,站起身。他瞥了一眼还在跟草稿纸较劲的尚之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迈步朝门口走去。
陵州二中的食堂永远人声鼎沸,混合着各种饭菜的味道和蒸腾的热气。排队打饭的队伍像蜿蜒的长龙。
四人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油腻腻的方桌坐下。餐盘里堆着米饭、青菜和几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哇!抢到了!”柳依依满足地看着自己餐盘里的肉,“今天运气不错!”
叶恒已经埋头扒饭,含糊地应着:“嗯嗯,好吃!”
尚之妗夹起一块红烧肉,心思却还在那道数学题上。她皱着眉,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喂,”坐在对面的段裴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食堂的嘈杂。他正用筷子挑剔地把一块肥肉部分夹出来,放到餐盘边上,动作带着点少爷惯有的讲究。他没看尚之妗,目光落在自己餐盘里,“你刚才草稿纸第三步,辅助线添错了位置。想求轨迹,设那个动点坐标就行,不用硬凑几何关系。笨。”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就像在点评今天的青菜有点老,却精准地戳中了尚之妗正在纠结的痛点。
尚之妗猛地抬头,对上段裴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正夹起一块瘦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仿佛刚才那句毒舌的指点只是随口一说。
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尚之妗的脸颊。窘迫,被看穿的恼怒,还有一丝……被他轻易点破关键的不甘心。她瞪着他:“要你管!我自己会想!”
段裴文抬了抬眼皮,漆黑的眸子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随便你”。他不再理会,专注地对付起自己餐盘里那块挑干净了肥肉的红烧肉。
“哎呀,妗妗,少爷这是指点你迷津呢!”柳依依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打圆场,顺便把自己盘子里的肥肉也夹到一边,“快吃快吃,肉凉了就腻了!”
叶恒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用力点头:“对对,吃饭最大!阿文说得对,设坐标最直接!”
尚之妗气鼓鼓地夹起那块被她戳了半天的红烧肉,狠狠咬了一口。浓郁的酱汁在口腔里化开,肥瘦相间的肉炖得软烂。美食的慰藉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闷。她一边嚼着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对面。
段裴文吃饭的样子和他做题、转笔时一样,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他慢条斯理,动作干净,连夹菜都很少有汤汁滴落。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柔和了他惯常那点不耐烦的棱角。汗湿的额发有几缕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真实感。
尚之妗心里的那点恼火,在红烧肉的酱香和食堂的烟火气里,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她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算了,跟这家伙置什么气。下午还有更可怕的物理课呢。
食堂的喧嚣像一层温暖的、带着饭菜香气的背景音,包裹着他们。柳依依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八卦,叶恒嗯嗯啊啊地应和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