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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陵州夏日 陵州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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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的夏天来得又早又急。刚过六月,空气就已经沉甸甸地饱吸了水分,凝滞得如同温吞的米汤。清晨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穿透老城区层层叠叠、绿得发乌的香樟树叶,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蝉鸣是背景音里永不疲倦的鼓点,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地宣告着又一个溽热白日的开始。
楼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浓荫里,照例杵着三个熟悉的身影,搅动着粘稠的空气。
段裴文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一条长腿曲着,脚上那双新得发亮的限量版白色板鞋鞋尖,百无聊赖地碾着一片早落的槐树叶子。他穿着件宽松的、印着抽象涂鸦字母的黑色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已经有了少年人特有的紧实感。他没戴帽子,细碎的黑色短发被汗水微微濡湿,有几缕不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耳朵里塞着白色的无线耳机,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像是在嫌弃这过于喧嚣的蝉鸣和闷热。
叶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正仰头灌着冰镇的矿泉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一小片。
“阿文,别碾了,那叶子都快被你渡成灰了。”叶恒咽下最后一口水,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含糊地吐槽道。额头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
“就是就是,少爷,您老这鞋够贵的吧?小心沾上树叶子汁洗不掉。”柳依依穿着清爽的浅蓝连衣裙,手里拿着把小扇子拼命扇着风,试图驱赶围绕的蚊蚋和闷热。她看着段裴文那明显价值不菲的鞋子,习惯性地用“少爷”调侃着。
“少爷”这个称呼,他们私底下的戏谑。初中段家突然发达后,尚之妗和柳依依私下就爱这么叫他,带着点亲近的调侃。叶恒偶尔也跟风。
段裴文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得更快了些,似乎想用虚拟世界的喧嚣盖过现实的燥热,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带着点烦躁意味的“嗯”,算是回应。这闷热的天气显然让他那点少爷脾气更加不耐。
单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室内的凉气短暂地涌出,随即被热浪吞噬。
尚之妗走了出来。她穿着陵州二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和纯黑的长裤,乌黑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鼻尖和额角也沁着一层薄汗,脸颊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看到树荫下的三人,那双在陌生人面前显得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促狭的弧度。
“热死了热死了!”她小跑几步过来,带起一阵微热的风,声音清亮,驱散了几分清晨的沉闷,“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卡了我好久,差点迟到!”她手里还捏着一本卷了边的物理练习册。
“哎哟,我们尚大学霸也有被难住的时候?”柳依依立刻凑上去,扇子也往尚之妗那边偏了偏,打趣道,“哪道题?让咱们少爷给你瞅瞅?”她故意朝段裴文的方向努努嘴。
段裴文终于舍得掀了掀眼皮,视线扫过尚之妗手里的练习册,又落到她带着点懊恼神色的脸上,薄唇微启,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腔调:“笨。哪道?”语气是惯有的不耐烦,但脚步却从树皮上挪开,站直了身体。
尚之妗也没客气,直接把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喏,就这个,力的分解和运动状态分析搅在一起,烦死了。”
段裴文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手指在题目上点了一下:“滑轮组省力不省功,绳子的张力处处相等。从整体和隔离受力分析,列方程,消元。” 他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得近乎刻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说得轻巧!”尚之妗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抢回练习册,“步骤呢?过程呢?少爷您这金口玉言也太金贵了吧?”
“自己想去。”段裴文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树上,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手指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仿佛刚才那几句点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走了走了,再不走真要迟到了!”叶恒赶紧打圆场,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热死了,赶紧去教室吹风扇!”
段裴文率先迈开长腿,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似乎想快点摆脱这黏腻的暑气。叶恒和柳依依立刻跟上。尚之妗对着段裴文的背影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把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也快步追了上去。
四个人的身影在香樟树浓密的绿荫和刺眼的光斑间穿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校服衬衫的后背很快贴在了皮肤上。
“热死了,一会儿下课去小卖部买冰棍!”柳依依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大声提议,声音在蝉鸣中显得有些飘忽。
“必须的!我请!”叶恒积极响应,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裤兜。
“少爷请!”柳依依习惯性地把目标对准前面那个穿着潮牌T恤、背影挺拔的家伙。
段裴文头也没回,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吵。”
尚之妗没参与他们的讨论,脑子里还在和那道物理题较劲。段裴文刚才点的那两句像钥匙,虽然态度恶劣,但确实撬开了她思路的一个角。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受力分析图。
陵州二中的教学楼走廊里也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书本味和灰尘的气息。教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努力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收效甚微。
物理课代表正在收作业。尚之妗坐在位置上,趁着老师还没来,赶紧翻开练习册,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思路被段裴文点通后,顺畅了许多。她咬着笔杆,专注地写着步骤。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屈起食指,在她摊开的练习册答案页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尚之妗的思路被打断,抬头。段裴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收上来的厚厚一叠作业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她正在写的步骤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里,”他的指尖点了点她刚写下的一个方程,“符号错了。F合是沿斜面向上,你设反了。笨。”依旧是那副言简意赅、毒舌精准的调调,说完就移开目光,等着收她的本子,仿佛只是指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错误。
尚之妗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把合力的方向符号搞反了。一股被点破错误的窘迫和被骂“笨”的恼火同时涌上来,她脸颊更热了,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迅速划掉错误的式子,在旁边改正。
“要你管!”她把写好的练习册“啪”地一声合上,没好气地塞进他怀里那叠作业本里。
段裴文接过本子,看也没看她,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干净利落、带着点夏日汗气的背影,还有一句飘过来的轻哼:“呵。”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如同天籁。
“冲啊!小卖部!”柳依依第一个跳起来,拉起还在收拾文具的尚之妗就往教室外跑。叶恒紧随其后。
小卖部里人满为患,挤满了抢购冷饮零食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冰柜的冷气和各种零食的味道。段裴文皱着眉站在稍远一点、相对人少的地方等着,显然很嫌弃这拥挤混乱的场面。
叶恒和柳依依挤进去,很快拿着战利品出来。叶恒手里抓着两根老冰棍,柳依依则拿着一个甜筒和两包薯片。
“少爷,你的!”叶恒把一根冰棍递给段裴文。
段裴文接过来,撕开简陋的包装纸,露出里面冒着寒气的白色冰体。他靠在走廊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姿态放松了些,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燥热。
尚之妗也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盐水冰棒。她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大口,冰得她“嘶”了一声,满足地眯起眼睛。冰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柳依依一边舔着甜筒一边笑她。
“热死了!”尚之妗含糊地辩解,又咬了一口,感受着那份冰凉从喉咙滑下,驱散五脏六腑的闷热。
段裴文靠在墙边,目光随意地扫过。尚之妗正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冰棒,马尾辫因为刚才的奔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冰水沿着她纤细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消失不见。她吃一一得脸颊鼓鼓的,像只贪凉的小动物,完全没了平时在班里做题时那点清冷学霸的样子。
他没什么表情地移开视线,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冰棍,目光投向走廊外被烈日晒得发白刺眼的操场。甜腻的冰水在嘴里融化,带着一丝廉价的香精味,却奇异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从香樟树冠里涌出来,包裹着这个喧闹又黏腻的夏日午间。
冰棍的凉意是短暂的,手指很快又变得黏腻。汗水重新从额角渗出。四个少年人,靠着墙,在走廊短暂的阴凉里,各自对付着手里的冰凉慰藉,分享着薯片的“咔嚓”声和柳依依对数学老师新发型的吐槽。段裴文偶尔毒舌地插一句,引得柳依依跳脚反驳,叶恒在一旁嘿嘿傻笑,尚之妗则忙着舔掉快要滴落的冰水,偶尔加入战局怼段裴文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