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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结 ...

  •   我回来的时候,药炉里闹哄哄的,心下一突,扔下背篓往程夫人院子处跑。
      果不其然,师父师叔都在。
      程夫人突然发了病,师父正在给她施针。她苍白着脸,平日里亮晶晶的双眸此刻无神地看着床帏。
      希瑞往屋子里添了几盆热炭,又拿热毛巾给程夫人擦脚。
      好一会儿,她眼中才恢复了神采。
      见她好转了,我连忙回去找我的药篓子,我摸来的兔崽子还在里面。
      幸好有师弟帮我看着,黄精没被兔子给吃光了。
      今天吃不成鸡了,兔子也送不出去,我只好找师兄帮我搭兔子窝。
      夜里我睡前往程夫人院子看了眼,师父还在守着呢。
      冬日来得快,一入冬雪就下个不停。
      送东西的嬷嬷来得更勤了,程夫人屋子里烧的炭没有烟儿真好。
      兔子我还是送给她了,主要是生得太快我喂不起了。
      程夫人喜欢得很,此刻她窝在榻上,手上正套着那兔子皮。
      宰兔子的时候她哭得快撅过去,兔子肉烤好了她吃得又比别人欢。
      配上她自己做的酸果子泡萝卜,解腻又开胃。
      这会儿她又让希瑞给我端了杯牛乳茶,味道怪怪的,她可真能折腾。牛乳茶我喝过的,我随着师父给牧人看病,她们给我做过,不是一个味道。
      算了,她开心就好。
      有几个师兄来辞行,说是乡里征兵,他们不回去,上战场的就是他们老爹、幼弟。
      我没有家人,想来日后我也会上战场吧,我药理学得糊涂,治死人就麻烦了。
      程夫人好像知道什么,眼泪汪汪的,她让希瑞给师兄们都倒了杯牛乳茶让他们尝尝。
      一口一个“苦孩子”,还说喝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采药的时候,我经常会坐在山崖边想,活着是为了什么。
      今天可能是牛乳茶难喝得上了头,我也问了程夫人这个问题。
      活着是为了什么。
      程夫人罕见地沉默了。
      我见过很多生离死别,出生是喜悦,为什么死亡就是哀切。
      我挖到山参是幸运,吃到兔肉是感激,在小河里游泳是快乐,闻到花香是舒服。
      被镰割到手是疼痛,记不住药理是懊悔,睡不着是烦躁,看到师兄们离开是难过。
      山参和兔子活着意义是被人吃掉吗,我活着的意义是采药背药理吗,师兄活着的意义是上战场杀敌吗。
      有的人生来就能穿锦裘华衣,有的人生来便食不果腹。
      我不懂,我讨厌这样活着。
      程夫人看着雪,摸着手中的兔毛。
      “活着没有什么必然,活着的意义是值得。”
      她说的我还是听不懂,但我知道我追究这一切是没有意义的,兔子还是会被我吃掉,师兄还是会上战场,而我,生来便被父母放弃了。

      天儿越来越冷,回乡的师兄也越来越多。
      师兄们一走,我要干的活更多了。
      师父见程夫人都比我频繁。
      不过程夫人时常还是会叫我过去吃东西,一些甜甜的东西。
      春天来得很晚,我冬衣还裹在身上的时候,程夫人就先感受到了。
      师兄以前常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我看程夫人比我养的鸭子厉害。
      天儿刚暖和,程夫人就跑出来扑腾,急得嬷嬷又捂着胸口喘不上来气。
      太活泼了,一点不像我在大宅子里见过的夫人们。
      她有了精神头儿,就要招猫逗狗,幸好我忙得没空陪她玩。
      回乡的师兄弟更多了,听说是西北方的蛮子打过来了。
      哎,冬天长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我今天在饭堂帮工,特地数了数,除了师父师叔他们,只剩下师兄、我和两个还未梳角的小师弟。
      日子太苦了,活儿全压我身上了。
      程夫人还没闹腾几天,又下起了大雪。
      我有些忧愁,雪一直封山,我采不了药。连日来冻伤和发热的村民太多,库房里的药不多了,师父就差拿参须出来煮水了。
      其实死掉的更多,我只是见多了。
      就不稀奇了。
      天气的反复也带来了程夫人病情的反复,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了。
      希瑞消失几天,带着一队兵马出现了。
      领头的人穿着铠甲,气度不凡。
      他小心翼翼地把程夫人抱紧马车里,亲自照料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程夫人。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的冬天很长,长到库房里药全被拿出来救人了。
      长到师兄也被带走参军了。

      我跟着师父离开了药炉,里面空荡荡的。
      师父说等我们游历回来,就会有新的师兄弟了。
      师父是个骗子。
      外出的第二年,他就发了急症。
      他说医者不自医,让我把他埋在山里就行,他喜欢小草大树。
      可我还想找大夫看看他。
      可他是已经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了。
      我没把他埋山里。
      我把他烧成了灰,走哪儿撒哪儿,说不定他还能遇上师兄弟。
      后来,我走了十年才走回药炉,我把师父剩下的骨灰撒在了山里。
      药炉还是那个样子,我的生活好像也没有改变。
      又过了二十年,药炉热闹起来了。
      有天我采药下山的时候,看见路边有辆马车不动了,任马夫怎么驱使,那马就是不动。
      我想装作没看见,却被马车里的人喊住。
      是程夫人。
      还是我十岁是见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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