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书》不井张

3、昭武十三年

　　昭武十三年，萧珏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年的红梅开得极艳，灼灼如血，映着满城灯火。

　　萧珏又一次偷溜出宫，混入了上元灯会的喧嚣之中。她支开了随行的宫人，独自坐在街边茶摊，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远远投向戏台上甩袖吟唱的伶人。

　　茶未过半，她在攒动的人头间瞥见了八皇姐嘉德——嘉德公主正挽着驸马的手，言笑晏晏。

　　萧珏的心头一跳。嘉德公主自小厌恶她，幼时在宫中，但凡无人瞧见，便欺辱她。如今嘉德虽已出嫁，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半分未减。萧珏不欲生事，匆匆搁下茶钱，起身隐入人群。

　　她本欲去寻贴身宫女云香，灯会人潮汹涌，推挤间，她被裹挟着向前，一路跌跌撞撞，直至被挤到永安街尾。此处离约定的潘楼甚远，萧珏心中焦急，正欲折返，忽觉身后有人逼近——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一道阴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回头只见两名黑衣男子正盯着她，眼神如刀。

　　萧珏脊背一寒，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急促，她慌不择路，拐入暗巷，又穿过几条街，前方隐在夜色中的长安寺轮廓渐显，可寺院正门紧闭。追兵的脚步声步步紧逼，萧珏知晓根本来不及敲门，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跑，直抵长安寺后门。

　　远远望去，朱色后门竟微微敞着些缝隙。更近些，她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泠泠，映出那人清瘦的轮廓。他一身素白僧衣，未束发，墨发垂落肩头，手里执着一卷经书，似在夜读。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他微微抬眼，眸光沉静如深潭。

　　萧珏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冲上前，却在最后一步被绊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石阶前。她疼得蹙紧眉头，却立刻伸出手，死死攥住那僧人素白衣摆的一角，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求你……救救我……”

　　谢渡垂眸，看着这个狼狈至极的少女。她发髻散乱，裙角沾满泥污，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盛满惊惶与绝望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远处，匪徒的脚步声已在巷口转角处清晰可闻。

　　谢渡静默了一瞬，忽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那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将瘫软在地的萧珏拽了起来。

　　“进来。”

　　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萧珏整个人便踉跄着被拉进了那扇半开的、沉重的木门之后。

　　“吱呀——砰！”

　　几乎在她踏入阴影的瞬间，谢渡反手便将后门重重关上。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和冰冷的杀意。

　　门内一片幽暗，只有廊下悬挂的几盏气死风灯透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飞檐斗拱和静默伫立的经幡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尘封经卷的气息，与门外喧嚣的俗世判若云泥。

　　萧珏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粗糙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急促而颤抖。她慌乱的目光紧盯着门缝，仿佛那薄薄的门板随时会被撞开。

　　“噤声。”

　　谢渡的声音低沉，在这寂静的佛门之地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他并未看她，只是侧耳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紧接着是几声粗暴的推搡和低沉的咒骂。

　　“人呢？明明看她跑进这巷子了！”
　　“这好像是长安寺的后门…关死了！”
　　“进去搜！主子交代了，绝不能让她回去！”

　　门外的声音狠戾而急切。萧珏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又往门板上缩了缩。

　　就在这时，谢渡动了。

　　他在萧珏惊恐的目光中，欺身向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侧，恰好将她整个人都圈禁在自己与门板形成的狭小空间里，也彻底挡住了门缝可能透进来的窥探视线。

　　距离骤然拉近。

　　萧珏被迫仰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棂，在他眼底投下一点微光，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别动。”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萧珏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大哥，这破庙后门锁死了，翻墙进去动静太大……”
　　“算了！主子说了别让她回去，没说一定要死在这里。她一个弱女子，走丢了或者被拐子掳了，不也一样交差？撤！”
　　“便宜她了！走！”

　　门外传来一阵不甘的嘀咕，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谢渡才缓缓收回撑在门板上的手臂，身体也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笼罩着萧珏的压迫感随之消散。

　　萧珏如同虚脱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里衣。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谢渡。

　　月光清辉洒落，照亮了他半边清俊的侧脸。素净的僧衣，随意垂落的墨发，神情淡漠依旧，仿佛刚才那强势的禁锢和门外惊心动魄的追杀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滑坐在地的少女，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沉静。

　　“他们走了。”他陈述道，语气平淡无波。

　　萧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恐惧、羞窘、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哽咽的喘息。

　　她看着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僧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长安寺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