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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是深沉寂静的黑。 好像,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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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鲜少踏足商宫,更遑论夜里。
但此刻别无选择,背上那处新伤深且刁钻,独自处理实在艰难,你只能叩响了宫紫商的寝门。
宫紫商一见到你背上狰狞翻卷的血口,便倒抽一口凉气,“啊呀……金溪……”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不掩饰的疼惜,“疼死了吧?流这么多血……造孽啊……”
你静静伏在榻上,身上衣衫已尽褪,连常年紧束胸前的雪白绷带也散落在一旁。灯火摇曳,将脊背伤痕累累的肌肤映得惨白,更显那道新鲜伤口触目惊心。
“不疼。” 你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血肉模糊的裂痕是在别人身上。
疼?早些年便麻木了。
“怎么会不疼?” 宫紫商蘸着药膏的指尖都在轻颤,声音高了些,“这哪里是不疼的样子!你……你每次跟着宫尚角出去,都……都这般凶险?”
“不是。”你眼睫微垂,映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这回,是我失察了。”
的确,未曾料及无锋竟调遣了一支精锐魑队,竟还有三个魅设伏围杀,人数不少。
你知晓,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任何活口逃出将有关你的消息带回,都足以将寒鸦殚精竭虑为你铺就的“死局”彻底毁去。
宫紫商沉默了一瞬,药膏的凉意触及伤口,你脊背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点。她忽地又愤愤不平起来:“说到底,还是宫尚角那个死鱼脸心肠太硬!哪有让姑娘家卖命做暗杀的……”
你轻轻眨了眨眼。
随即,她声音又扬了起来:“依我看,你就该去给宫子羽当绿玉侍,然后让金繁那个木头来当我的护卫!”
你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笑影稍纵即逝。
“金溪!” 宫紫商恰巧捕捉到你这抹笑颜,“笑了笑了 ,多笑笑呀,你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嗯,大小姐。” 你微不可查地颔首。
伤口处理完毕,你取过宫紫商递来的洁净绷带,开始重新缠绕胸前。动作干脆利落,绷带一圈圈勒紧,最终变成平坦的弧度。
“……非要缠得这么紧吗?” 宫紫商看着,都替你觉得憋闷,眉头拧紧,“女儿家这样裹着……对身体不好,也……”
“方便。” 你的声音平稳无波,“动起手来,利落。”
宫紫商无言地望着你忙碌,满眼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灯火下,那些深藏在衣料下肌肤上的旧日标记终于清晰浮现,大部分伤疤落在结实的手臂上,而背后比身前的疤痕要多得多。
她的目光最终凝固在你紧实小腹处,一道扭曲深褐色的旧疤蜿蜒其上,是众多伤痕中最狰狞的一道。
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瞥了一眼。
“哦,” 你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手下缠绷带的动作未停,“这道伤,是我自己捅的。”
宫紫商猛地吸了口气,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你,仿佛想从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金溪,”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一丝无措的颤抖,“你,你究竟……都经历过些什么啊?”
你用牙齿咬断绷带末梢,利落地打了个结,这才抬眼看向她,黑沉的眸子里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
“唔,” 你简单地答,确然以开玩笑地语气同宫紫商讲道:“被杀,而后反杀,最后试图自杀。”
宫紫商明显一愣,随即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像要把这句玩笑里藏着的千钧重担掀飞掩埋,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开来:“金溪,你得去找宫远徵那个小鬼,他那肯定有顶好的消疤药,姑娘家的,将来总要嫁人的。”
“唔。”
宫紫商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带着狡黠,朝你凑近道:“哎呀,先说好,金繁可是我的,你可不能惦记!”
你笑容加深了几分,暖意在眼底微漾:“我怎么敢惦记金繁哥,嫂嫂。”
“哎呀呀!”这声“嫂嫂”喊到了宫紫商心坎里,她欢喜地捧起你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好妹妹,那你快跟姐姐说说,这宫门里一群大男人,就没一个入你的眼?嗯?有没有看上哪个?”她挤眉弄眼,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你眼神飘忽了一下:“唔。”
“那就是有了?”宫紫商眼睛瞬间亮如璨星,“快说说!是谁是谁?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笑而不答,起身走向衣架,拿起那身玄青侍卫服,动作沉稳地穿上。
“说说嘛……我保证守口如瓶!”她不死心地凑近,眼巴巴望着。
你系好衣带,微微侧身,学着方才她的样子,也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印下轻轻一吻,低声道:“属下……看上大小姐了。”
“呀,没正经的!”宫紫商捂着脸,笑靥如花,却伸手推你,“行,那以后金溪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啊。”
“遵命,嫂嫂。”你笑容更甚。
辞别宫紫商,你踏着月色走向侍卫营,却在青石小径转弯处,撞见了冷着一张脸的宫远徵。
“你跑哪去了?”少年抱着臂,倚在廊柱旁,语气不善,“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时辰!”
“徵少爷。”你恭敬行礼,“三少爷找属下,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他没好气地白你一眼,“还不是你身上那点伤!哥非要我来给你看看!”
少年语气里带着被使唤的小小怨念。
“啊,多谢少爷费心,只是大小姐已替属下处理过了。”
“……她?”宫远徵眉头一皱,“她一个整天琢磨火药侍弄刀的,能给你处理好伤口?”
“少爷,慎言。”你语气平淡,却不失维护,“大小姐很好。”
“哼!”少年显然不服气,“少废话,去医馆,我要亲自看过才放心!”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稍显迟疑。
“怎么?”他立刻眯起眼,“瞧不起我的医术?”
“属下不敢。”你无奈解释,“只是伤处,不太方便给少爷查看。”
“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
“……”
徵宫医馆,药香浮动,烛火通明。宫远徵刚拿出药箱,一回头,便见你正抬手解着外袍的衣扣。
“喂!你……你干什么?!”少年惊得差点跳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声音骤然拔高了。
你手上动作未停,无辜抬眼看他:“少爷不是要查看伤处么?伤在后背啊。”说完你已将外袍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你……你怎么不早说!”他有些气急败坏地移开视线,耳根的红晕更深。
“属下方才说了,”你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伤处不太好给少爷看。”
“……”
眼见少年面色如同打翻了调色盘般精彩,青、白、红变幻不定,不免也生出了一点捉弄小孩的心思。你作势又要解中衣的盘扣,慢悠悠地问:“那……少爷,属下还要继续脱吗?”
“……”
宫远徵死死咬着下唇,几息后,猛地一闭眼,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
“脱!”
这答案倒有些出乎你意料,你眉梢微挑。
你自不惧在一个半大少年面前袒露肌肤,三下五除二褪去中衣,背对着他,只剩缠绕胸口的绷带勒出平直的线条,露出遍布旧疤,新伤狰狞的后背,随后你转回身。
只见少年紧闭双眼,整张脸涨得通红,死死咬着下唇,牙关甚至微微打颤。
“你……你脱完了?”宫远徵声音紧绷得不成样子。
“是,少爷。”
“……趴到榻上去!”他依旧闭着眼急促地命令你。
“是。”你顺从地趴在诊床上。
听到声响,宫远徵才敢小心翼翼地闭着眼摸索着靠近。刚一睁眼想查看伤处,目光却被你背脊上那覆盖伤口的绷带拦住。
“这怎么还有块布?”他用疑惑又带着点嫌弃的语气问道。
“……”你忽然觉得他这小孩反应有些可爱,倒是找了个理由搪塞,“是大小姐帮属下换完药后缠上的。”
宫远徵闷不吭声,转身取了把小巧锋利的剪子过来,“咔嚓”一声,利落地将那绷带剪断。待狰狞翻卷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时,饶是他见惯伤势,也不由得气息一窒。那伤口周围皮肤红肿发暗,深处竟隐隐有灰败之色。
下意识伸出指尖想去碰触伤口边缘探查,指腹将触未触时猛地僵住,像是被什么烫到,瞬间收了回来,少年俊脸上刚刚褪去的一点红霞又烧得更旺。
他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这里面的肉……已经败了,有些腐坏,我得刮掉。”顿了顿,他补充道,“会疼,很疼……非常疼,你要喝麻沸汤吗?”
“不用。”你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
宫远徵拿起一把细长的小刮刀,屏息凝神。他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清理你背上伤口里那些灰暗发脓的死肉。锐利的刀锋刮过敏感的血肉,剧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你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却硬生生没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忍耐。
“你倒是……”少年专注的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惊叹,“挺能忍。”
这算是徵少爷难得的肯定了。
你依旧闷闷地应了声:“谢少爷夸奖。”
“……”
医馆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和你压抑的喘息。你将脸埋进手臂里,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微微侧首瞥向他。
宫远徵的神情异常专注,薄唇紧抿,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烛火勾勒着他尚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俊秀轮廓。那专注的模样,几乎驱散了他平日的阴鸷戾气。
你不自觉弯起唇角。
他突然抬眼撞上你的视线,瞬间脸色爆红,几乎是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转过去!不许看!”
“少爷真好。”你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掺假的温和。
“……哼!”他冷哼一声,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手上动作似乎也更加轻柔。待腐肉清理完毕,他看着那片红肿但总算露出新肉的组织,略作犹豫后,缓缓开口:
“……你怕虫子么?”
“嗯?”你有些不解。
“伤口有些更深的地方,可能需要用虫子来……”
“用蛆虫食腐除尽死肉?”你了然。
“……看来你不怕。”
“少爷真好,连蛆都舍得给属下用。”你眨眨眼,带点调侃。
“哼!”他的脸又绷紧了,耳尖却红得几乎滴血,“少拍马屁,我才不吃这套!”
你这话倒不是刻意奉承,以前在无锋,治伤只求效率,不会耗时用此等方法除腐疗伤。
“我去拿虫罐,你……老实待着,不许动!”他站起身,强装镇定地命令。
“好。”你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像哄一只炸毛的猫儿。
“……不许拿我当小孩哄!我不过只比你小四岁!”他抗议道,气呼呼地甩袖快步离开,背影都透着股别扭劲儿。
“好。”
“……”
少年傲娇身影最终消失在门扉,室内独留你一人。
医馆内浓郁的药香和燃烧的安神药材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沉沉。你趴在带着洁净布巾气息的诊榻上,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背上那重新被清理过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深处奇异地漫上一种疲惫的安全感。
你眯了眯眼,低声自语:“哈……小祖宗还点了宁神香啊……”
意识像沉入一片温暖的药海,抵挡不住的困倦席卷而来,你也确实累了。
眼皮沉重地阖上。
你向来少梦,梦境通常是深沉寂静的黑。
这一次,却罕见地坠入一片模糊而温暖的混沌。似乎有人将你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带着无比珍重的轻柔,缓慢地,一遍遍地拂过你背脊新伤的边缘,动作充满安抚。紧接着,是带着药草清香的冰凉膏体被那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揉开、渗透,舒缓着皮肉的灼痛……
奇怪……你本应是世间最警觉的暗刃,连最烈的安眠药也只能换取片刻浅眠。然而此刻,在温暖的怀抱和药膏的气息里,所有潜藏的防备都悄然沉睡,你竟陷入了连自己都意外的深眠,无比安心。
梦里,似乎还有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嗓音在断断续续响起:
“以后受伤,要跟我说。”
“我有个弟弟同你一样傻,也是受伤了,就呆呆坐着,什么都不干。”
“不是小朗……你怎么记得住小朗,却记不住我名字?”
“好啊,你个小傻子是故意的!”
“我叫什么,快说!”
“你还咬我,你属小狗的啊!”
“别跑!”
“小心又摔了!”
你缓缓睁眼。
夜色,沉静如凝固的墨海。入目所及,是玄青帐顶繁复的暗绣纹样,而非徵宫医馆那带着药气的梁椽。
熟悉墨池水声传来,是宫尚角的寝殿。
你依旧维持着趴卧的姿态,脸颊贴在丝滑微凉的锦褥上。不同的是,一件厚实宽大的玄色大氅严严实实地盖着你,几乎将趴伏的身体完全包裹。
那氅衣上残留的气息,是沉水香木深沉的底韵,混合着夜露风雪的冷冽。
你撑起身体,将身上的大氅扯下,又将它握在手中。你邃然平静的眼底,如同古井投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而涟漪深处,却又探不到底。
无言将氅衣叠好,妥帖地放置在榻沿触手可及之处。你换上被放置在木案上的那套崭新的侍卫玄服,月华在你低垂的眼睫上投落浅淡的暗影。
你离去,悄无声息。像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只余一片清冷的月光填满室内的寂静。
片刻后,一道浅淡影子无声地滑过地面,幽然掠过那氤氲微澜的墨池。
宫尚角驻足在窗前月华下,望着那被叠好的氅衣,又望了望窗外似被风吹动而摇曳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