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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请愿于神1     早 ...

  •   早朝钟响的时候,滕京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祁湛舟站在百官队列中,垂着眼,听户部尚书念西北军饷的账目。数字一个接一个从那张干瘪的嘴里蹦出来,像一颗颗石子砸在青砖地上。

      缺粮、缺饷、缺冬衣,三万边防军已经拖了两个月的俸银,再不发下去,不用等北狄打过来,自己人就要先闹起来。

      满朝文武安静得像一群泥塑。

      谁都知道西北军饷是个无底洞,没人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户部尚书念完最后一个字,捧着笏板退回列中,低着头。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辨喜怒:“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祁湛舟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那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落在金砖上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中。满朝文武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个出列的,除了沈泊,不会有第二个人。

      “臣有一策。”沈泊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加征商税三成,另抄没京城三家富户,以其家产充作军饷。如此,两月之内,西北军饷可解。”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加征商税,商税已经加过两轮了,再加三成,京城商户怕是要关门一半。

      抄没富户,那三家富户的名单在几个老臣之间传了一圈,有人脸色微变,有人欲言又止。那三家背后的靠山,不是亲王就是宠妃,沈泊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的水搅浑。

      祁湛舟深吸一口气,跨步出列。

      “臣以为不妥。”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朝堂上的骚动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三皇子祁湛舟,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素来以清正端方著称,但从不轻易在朝堂上与人正面冲突。

      今天是个例外。

      沈泊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趣。

      祁湛舟不看他的眼睛,面向龙椅,一字一句地说道:“商税已加至三成,再加则民不聊生。京城商户多为小本经营,税赋过重只会逼他们关门歇业,届时失业者众,反倒滋生乱象。至于抄没富户……”他顿了顿,沉声道,“若无实证便抄家,与强盗何异?朝廷律法何在?”

      “三殿下说得有理。”沈泊接话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笑,眼神冷冷的盯着他,“那请问殿下,军饷从哪儿来?你来出?”

      这话问得刁钻。不是问“你有什么办法”,而是问“你来出”,直接把球踢到了祁湛舟脚下,让他从建言者变成了责任者。

      祁湛舟没有被他带偏。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将自己的方案缓缓道来:“西北军饷之困,根源不在银钱不足,而在银钱未达实处。臣查阅过往三年账目,西北军每年拨银七十万两,但实际到账不足六成。中间被谁截了、被谁吞了,兵部和户部应当比臣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脸,两人都不自觉地低了低头。

      “臣以为,与其加税抄家、涸泽而渔,不若核减军中空饷、追缴历年贪墨款项。西北军账面兵员八万,实际在编不过六万有余,两万人的空饷每年就是二十万两。把这些银子追回来,比刮百姓的骨头要体面得多。”

      朝堂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沈泊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朝祁湛舟微微倾了倾身,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三殿下这个法子,倒是比臣的高明。”

      祁湛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沈泊会认输得这么干脆。以他对沈泊的了解,这个人从来不会在言语上落半点下风,今天却轻飘飘地接了一句软话,反倒让他有些不安。

      果然,沈泊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殿下查空饷的时候,可得小心些,别查到自家去了。”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开玩笑。但祁湛舟注意到,有几个大臣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想追问,龙椅上的皇帝已经开了口:“此事容后再议。三皇子与沈爱卿所奏,各有道理,退朝后拟个章程呈上来。”

      皇帝发了话,争论到此为止。

      群臣叩拜,鱼贯而出。

      祁湛舟走在人群中,脑子里还在转着沈泊那句话——“别查到自己家里去了”。什么意思?他指的是太子?还是皇后母家的人?还是他自己府上的人?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一股清淡的墨香掠过他身侧。

      “三殿下留步。”

      祁湛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沈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分明。

      “方才在朝上,多有得罪。”沈泊拱了拱手,姿态客气,语气却听不出几分歉意,“不过臣那句话说在前头,是好意。殿下查归查,莫要动了不该动的人。”

      祁湛舟盯着他:“沈大人指的‘不该动的人’,是谁?”

      沈泊没有正面回答。他凝眸盯了祁湛舟好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与祁湛舟擦肩而过时,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回去问问太子殿下,去年秋天那份调粮的手令,是谁签的字。”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祁湛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抬脚要走,却见地上躺着一张纸条,祁湛舟看了看前面的官员,不费什么心力,就猜到了那是沈泊身上掉下来的。

      祁湛舟犹豫了一刻,弯腰捡起了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赵怀安。

      他眼睛微眯,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眼熟。

      楚沨和芫瑶站在朝堂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她们一眼。

      早朝散去,楚沨没有动,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最先走出去的,挺拔的背影。

      “这一世,他还是这副脾气。”楚沨扬唇笑道。

      芫瑶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浅笑道:“此前光听你说还不觉得,如今看来,他性子确实倔强。”

      楚沨轻笑,看着追在祁湛舟身后的那个身影,又道:“那个沈泊,倒是有意思。明明是在帮他,偏偏要把话说得像在害他。”

      芫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自然记得沈泊刚刚提出的离谱方案:“这位沈大人,行事未免太过强横。“

      楚沨眸光流动,轻声说:“且再看看吧。“

      芫瑶的目光随楚沨一同放在前后脚离开的两人身上,殿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东宫的药味比往常更重。

      祁湛舟进门的时候,太子祁执羿正靠在榻上喝药。二十出头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手指握着药碗都在微微发抖。见到弟弟进来,他放下碗,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三弟来了?正好,这药苦得很,你陪我说说话,我分分心才能喝得下去。”

      祁湛舟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递过去。太子就着他的手喝了,皱了皱眉,又笑了:“还是你贴心。”

      兄弟俩说了几句闲话,祁湛舟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他把今日朝堂上的争论大致说了一遍,提到沈泊的提议和自己提出的核减空饷的方案。

      太子听着,点了点头:“你的法子比他的稳妥。沈泊那个人,做事太绝,不留余地。”

      祁湛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沈泊让他问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大哥可知道去年秋天那份调粮的手令,是谁签的字?”

      太子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药,再抬起头时,面色如常:“去年秋天的调粮手令?”他沉思了片刻,微微摇头,“那时我病重,政务大都被你二哥揽过去了,或许……咳咳“祁执羿忽的咳了起来,剩下的话没再开口。

      “大哥!”祁湛舟担忧的唤了祁执羿一声,急忙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关切的问道:“你还好吗?“

      祁执羿喝了一口水,笑得有些无奈:“没事,老毛病了。“

      祁湛舟闻言,面露不忍:“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祁执羿笑了笑,叮嘱他做事小心,别跟沈泊走得太近:“那人手脏,但有用。孤虽用他办事,但也不曾多信任他。”祁湛舟一一应下,才起身告辞。

      走出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湛舟站在甬道上,忽然想起了沈泊在朝堂上说的另一句话,“三殿下查空饷,小心查到自家头上。”

      自家头上。

      他抬头望向东宫的灯火,想到刚刚提起手令时祁执羿的神情,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沈府的书房里灯也亮着。

      沈泊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只空了的酒杯。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账簿,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夹着几张泛黄的纸条。那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从兵部、户部、以及二皇子府的下人手里一点点挖出来的东西。

      他盯着账簿上某一页的批注,目光幽深。

      那个笔迹,他认得。去年秋天那份调粮手令上的签名,和这本账簿上的批注,出自同一个人。

      太子祁执羿。

      沈泊将杯中最后一口残酒饮尽,搁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三殿下……”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你可真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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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故事很长,随机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