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83、溯16（完）

　　漓华见涪陵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心中火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若不愿意和他走，就来求本公主啊！”

　　“冥界之主又如何？你以为本公主会怕了他吗？”

　　涪陵闻言抬眸看向漓华，眉心微不可闻的蹙了蹙：“公主……”

　　漓华自觉失态，闭着眼睛道：“滚。”

　　涪陵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池非。”

　　涪陵刚一出门，就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池非。他已经有三千年不曾被人这样唤过了。

　　池非抬眼看去，那人面色如他们初见那般苍白，容颜却越发惊艳，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我终于找到你了。“魏朔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了他，只是尾端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池非不是没有想过他与魏朔再见的时候。三千年前，他刚到沧澜海的时候，他想若是魏朔找过来，他定要杀了他，为茯苓报仇。

　　两千年前，他想，若是魏朔找过来，他就自刎于此，再不要被他囚禁。

　　后来又是一千年过去，他想，或许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决定高抬贵手放过他，让他隐在沧澜海底，做水的影子。

　　但是那位尊者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希冀，他知道魏朔早晚会找过来，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漓华公主在问他，他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只是问来问去，仍旧没有问出个结果来，反倒是把千年前的过往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

　　他发现他以为他忘了的种种，竟然都一一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从来不曾淡去。

　　那些爱的，恨的，从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反而越加沉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那么的爱魏朔，又是那么的恨他。

　　但是当此时此刻，魏朔真的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时候，池非惊讶自己居然仍旧能如此平静。

　　“我不会回去。”他淡声道，就好像对面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魏朔闭了闭眼，镇定开口：“你不想再见一见茯苓吗？”

　　池非抬眼，眸中的恨意再也掩饰不住，爱恨痴缠的目光齐齐朝魏朔投去，刺得他垂眸躲避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茯苓没有死，我当初将她从幽冥血河中救了起来，她如今就在我的朔酆宫中。”

　　池非双眼骤然睁圆了，死死的盯着魏朔，不敢置信的说：“你说什么？茯苓她真的……”

　　“她当时伤重，我虽然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没能保住她的记忆，如今她记忆全无，在我宫中做女官，你不想亲眼看看她吗？”魏朔缓缓道。

　　“我……”池非欲言又止。

　　“去吧。”殿内传来漓华的声音，一贯的轻柔嗓音，但池非听出了里面与往日不同的情绪。

　　“公主对池非的救命之恩，魏朔他日定当偿还。”魏朔开口道。

　　“漓华记下了。”漓华顿了顿，又道，“涪陵，你……好自为之。”

　　池非沉声道：“多谢公主。”

　　池非跟着魏朔回到冥界朔酆宫，这里与三千年前一般模样，恍惚间他还以为他从未离开过。

　　“茯苓！”池非见了殿中那个女子，快步冲上前叫住她。

　　“冥王。”茯苓对池非身后的冥王见礼，然后看向池非，眸中有一丝疑惑。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池非呢喃道。

　　“池非，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我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魏朔轻声说。

　　池非沉默着，转身往他的房间走去。

　　池非推开那扇门。

　　三千年的灰尘仿佛只是幻觉，屋内纤尘不染，案几上的茶盏摆在与他离开前一模一样的位置，连窗外那株彼岸花的角度都未曾改变。

　　他坐在床沿，指尖触到被褥的柔软，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魏朔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池非，留下来，你和茯苓现在在朔酆宫是自由和安全的。”

　　池非抬眸看着魏朔，他和从前相比变了很多。池非记忆里的魏朔，哪怕身受重伤也是一副胸有成竹，从容淡定的模样，可是眼下的他，却在害怕，恐慌着。

　　他在怕什么呢？

　　怕他离开吗？

　　可是茯苓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丢下她呢。

　　池非抿出一个浅笑，轻轻点头：“嗯。”

　　魏朔的眸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接着便是欢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感受着胸中那股极致的开心，心跳的频率像是要破出胸膛一般，让他忍不住上前紧紧拥住池非。

　　池非没有躲，也没有伸手，一如从前。

　　轮回殿中，各位提官都在奋笔疾书，凡人轮回的档案不知凡几，都存在他们身后的柜子里。茯苓带着楚沨翻阅，不久后，楚沨扬声道：“找到了。”

　　芫瑶看了看楚沨手里的档案，不解的问：“阿楚，你在找什么？”

　　楚沨笑道：“瑶瑶，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凡人吗？”

　　芫瑶想了想，说：“那个，你看了他很久的凡人？”

　　楚沨点头：“嗯嗯。”

　　楚沨打开档案，芫瑶的目光就落在那个名字上——荀元青。

　　“我那时候......”楚沨回忆着自己第一次见到荀元青时的场景，却觉得记忆微微有些凝滞，但她想应该是过了太久的原因，约摸有万年了。

　　“在人间无所事事的游荡，我记得是个什么节庆的日子，虽然已经入了夜，但是大街上还是很多人，张灯结彩的，特别热闹。忽的听见有人满大街的唤‘青哥儿’，我……”

　　楚沨顿了顿，竟然已经想不起来自己那时的心情了，见芫瑶在一旁听得认真，她含糊道：“我左右也无事，就帮着一起找，最后发现这小孩儿在一个书摊旁看书，神情专注，很是有趣。”

　　“荀家是当地的富商，出了这样一个孩子，人人都道他是要读书入仕的状元苗子。”楚沨已然忘了当时自己为何要跟着荀元青，但是他之后的一生却仍旧清晰的映在脑海之中，

　　“可惜好景不长，他家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卧病在床，他尚未及冠就要出门谋生，养活家人，后来父母病逝，他亦是身患重病，不久后就去世了。”

　　芫瑶眉头微皱：“世事无常。”

　　“是啊，”楚风轻叹，“所以我跟着他来了冥界，看着他投身到了一户官宦人家，这一次他顺利入了官场，只是他为官清正，不肯与人同流合污，最后为人陷害，落了个贬谪流放的下场。他性子轴，想不明白世间事并非是非黑即白的，在流放的路上就死了。”

　　“后来他投身到了一户农家，不知是不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伤到了他，这一次他没了读书的念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家中贫寒，读不起书，老老实实种地，可惜时运不济，遇上了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父母也饿死了，他侥幸活了下了，后来娶妻生子，也算善终。”

　　芫瑶听得皱眉：“为何他命运如此……”

　　楚沨苍凉一笑：“悲惨？”

　　芫瑶抿了抿唇。

　　“虽说世间事都讲求一个因果循环，可是它的循环，”楚沨抬头看了看天，笑了笑，“太过漫长了，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哪是轻易能等到的呢。”

　　“况且，他虽世世难得顺遂，却心性极坚，旁人都会求神问佛，可他从来不会。”楚沨眉心微蹙，唇角微扬，“但他不知道，有一个神，正在看着他。”

　　楚沨抬眼往档案看去：“这一次的他，投身帝王家，又会有怎样的选择呢？”

　　人间如今是滕朝祁氏的天下，祁帝如今不过四十，但早年间征战，在战场上中了毒，后来余毒未清，又勤政爱民，如今全靠太医院的好药吊着命。

　　距离楚沨带着芫瑶落地人间，找到祁湛舟那日，已过一年。

　　楚沨看着天边晨光乍现，将满地的积雪一一消融，冻的扫雪的小斯瑟瑟发抖，对身旁的芫瑶感慨道：“我从前独自走过的那万年，六界好似都在休养生息一样，总是静悄悄的。后来我就来到人间，偶然遇见他，跟着他，看他的一生，也算有点事做。”

　　“可能是凡人寿命短暂的原因，他们好似格外珍惜，每日天不亮就开始忙碌起来，要和父母亲友交谈，要念书做工，还要谈情说爱，忙到夜深才歇一会儿，然后日复一日的这么下去，有趣的是，并不枯燥，因为每日都有不同的人事和心绪。”

　　“只是百年光阴，对我而言，不过转瞬即逝，”楚沨看着祁湛舟端坐堂前读书写字，缓缓道，“我眼看着他上学堂，又看着他拜高堂，再看着他诀亲友，入灵堂。”

　　“我看似只在看他，实则看了一个又一个，我发现凡人少有百岁之人，他们脆弱的很，总是很容易生病，然后死去，但他们又很坚强，命途多舛，也不轻言放弃，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楚沨扬唇轻笑，话语里含着莫名的情绪：“瑶瑶，人间真的很丰富，无论是什么，爱恨离愁，贪嗔痴怨，风雷雨雪，四时轮转，不像九重天从来不下雨雪，也不像昆仑，千万年只飘雪。”

　　“我就这么看着看着，才恍然发觉，万年光阴已经过去了。”

　　芫瑶抬眸看向楚沨，总觉得她好像有些不一样，今日的感慨未免太多了些，像是有什么舍不下又无可奈何的心事，可是像楚沨这样恣意的人，也会有放不下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