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24、番外 孤寂蓬莱（下） 半月后

　　半月后，芫瑶尊者带着初瑶回来了。

　　真好，初瑶回来后与之前一样，既不把自己关在房里几天不出来，也没有总望着一个方向出神，更没有对这次的事情闭口不提。

　　“初瑶，外面好玩吗？”我总还是好奇的。

　　“外面……很热闹，人很多，有很多我们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初瑶一边回想着，一边慢慢告诉我。

　　一年后，蓬莱终于迎来了客人。

　　是妖界的主君和他的儿子。听说妖界的主君是九尾狐族，书上说，狐族容貌迤逦，最善蛊惑人心，身法轻巧，身影如魅。

　　那主君容貌如何我并未瞧见，但尊者让我们带着他的儿子，一起去蓬莱玩。

　　他的儿子模样生的确实讨喜，却算不上魅惑，反而看起来月朗风清，温润有礼。

　　“在下白溪沉。”他对我们躬身行礼，一边自我介绍道。

　　“初瑶。”

　　“青染。”我们亦还礼道。

　　我虽然在蓬莱野惯了，但在外人面前却不会丢了蓬莱的面子，虽然这是我这几千年来见的第一个外人。

　　见过礼之后，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忍不住开口道：“……你想去桃林看看吗？”

　　白溪沉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述说着他对桃林的向往：“好啊，早就听说蓬莱的桃林如梦似幻，小生一直想见识一下。”

　　但是到了桃林，他却总盯着初瑶看，他们说起在魔君典礼上的初见，一起游玩的那几日。

　　初瑶从没告诉我她外出那次交了新朋友。

　　白溪沉和他父君回去后，初瑶——

　　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我比之前更细致的盯着她，但是她很正常，正常到我所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初瑶近四千岁的时候，淮水仙君也历劫去了。

　　淮水仙君去了凡间，凡人短短的几十年，在仙人漫长的生命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凡间似乎都是苦难。我不明白为什么总要经历劫难，劫难那么好过就不会称为劫了，好好的待在蓬莱，和我们一起生活不好吗？

　　至少快乐。

　　后来我想，淮水仙君渡劫之前我应该与他打一个赌的，按照淮水仙君的自信，他一定会赌他渡劫成功，这样按照他十赌十赢的战绩来看，这一次的劫难他一定也能顺利渡过。

　　如果他的劫难没有渡过的话，那我就赌赢了他，以后蓬莱的第一赌王就是我了，我还能从淮水仙君那一堆宝贝里挑一样当我的战利品。

　　可惜我不会未卜先知，淮水仙君的劫难没有渡过去，他回来以后在床上昏迷了百年。

　　芫瑶尊者说淮水仙君在凡间爱上了一个女子，他们情缘未尽，还得纠缠许多年。

　　淮水仙君醒来后只是与芫瑶尊者聊了聊，然后就开始四处寻找那名凡间的女子，可百年过去她早该化作黄土白骨了，他要如何去寻呢？

　　若是转世轮回了，没有曾经记忆的她，还是她吗？

　　如今她应该有自己新的家人朋友，甚至情郎，那淮水仙君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闲来无事，想了这许多，但淮水仙君很明显没有想这些，他回了蓬莱后再也没有去赌了，四处寻觅着那人。

　　但是我们没有问嗜赌成性的淮水仙君为何不赌了。

　　因为灵泽仙君特地去姻缘阁找了月老，查看了淮水仙君在凡间的记录。

　　他回来后绘声绘色的和我们说了，淮水仙君与那名女子在凡间是何等的门当户对，何等的天作之合。

　　但是淮水仙君不愧是淮水仙君，到了凡间依旧嗜赌，把自己的媳妇儿给赌没了。

　　我想那女子应该很好很好，模样生的好看，不输沧澜海的漓华公主，听说她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美人。

　　我又想那女子的性情也该是极好的，洒脱坦率或者温婉知礼，所以淮水仙君才那么喜欢她。

　　“青染，你成日里胡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青泠姑姑今日没有责骂我，只是摸着我的头，轻声叹息，好似无奈极了。

　　她平日里总是很凶的，但我并不怕她，如今她不骂我了，我反而开始怕了。

　　我抬头看着她，难得认真：“姑姑，我这样不好吗？”

　　我不想长大，长大了很多事情就会改变了，所有人一个一个的离开。

　　虽然最后他们都回来了，但那又不是他们了。

　　我不懂，我开始讨厌外面的世界了，他们夺走了我的亲人的快乐，留给他们一生也流不完的眼泪。

　　若是从前我这般问道，姑姑肯定会敲我的头，斥责我不思进取，今日她看了看我，什么都没有说，走了。

　　我知道如今的蓬莱不比从前了，安静了很多。

　　大师兄望舒依旧成日闭门修行；二师兄淮水总在外游荡，已经许久不曾归家了；三师姐云纤凝回了云家，成为了家主；四师姐扶光总待在药房，研制丹药，是谁受了重伤吗？

　　五师兄灵泽说我们蓬莱明明有着十里桃林，桃花运却并不好，从师父到师兄师姐，无一不是情路坎坷，所以他总往姻缘阁跑，说要去月老处询问一番。

　　我不懂五师兄的话，转而向身旁的初瑶求教：“初瑶，五师兄说尊者她……情路坎坷？而且月老不是只掌管凡间的情缘吗？”

　　“尊者的事，我不方便说。”初瑶摇了摇头，斟酌着说道，“但五师兄他不是为了我们的情缘去的，他是为了他自己的情缘去的。五师兄他……应该是喜欢上了姻缘阁的一个人。”

　　这一次我明白了，五师兄，他也要离开蓬莱了。

　　我突然有些害怕：“初瑶，你会一直留在蓬莱的，对吗？”

　　我急于像初瑶寻求一些慰藉，我当然会永远守护着初瑶，可是万一，有一天，初瑶不再需要我的守护了呢，就像尊者和青泠姑姑一样。

　　其实我不笨的，我能感受到尊者对青泠姑姑有歉疚，所以大多时候都迁就着青泠姑姑，而姑姑对尊者也憋着一股劲儿。

　　她们常待在一起，却不怎么讲话，常常是师父望着东边出神，青泠姑姑看着师父。

　　“当然。我和你，我们都会一直留在蓬莱的，师兄师姐们出去了，不要紧，蓬莱就在这里，我们就在这里，只要他们回来，我们就还是我们。”

　　“阿染别怕，我在。”

　　初瑶目光沉沉，语气坚定的安慰着我。

　　初瑶她从来都那么好。

　　随着年岁渐长，芫瑶尊者放权，她慢慢的是蓬莱的主心骨了，明明该我陪她的，却反倒要她安慰我，只是我从来都是这样胆小的。

　　又两千年过去了，天君的小儿子萧疏与云家结亲，娶的正是三师姐云纤凝的妹妹云浣清。

　　芫瑶尊者问初瑶要不要去天界观礼，初瑶想了想说好。

　　我好久没见过三师姐了，而且从来没参加过婚宴，于是便跟着一起去了。

　　外面的人我大都知道，却不太能够将脸对上号，因为怕惹祸，所以我紧紧的跟在初瑶身后。

　　我见到了三师姐，她如今是云家的家主了，时刻端着家主的礼仪，见着我们时也只是笑意真诚了些，和在蓬莱时大不相同。

　　初瑶开口也是“云家主”而非“三师姐”。

　　也对，如今我们见面，代表的分别是蓬莱和云家。

　　我突然想问问她，在云家，她还会亲自去小厨房煮桃花羹，蒸桃花糕吗？

　　我又想三师姐不去也正常，毕竟别处的桃花定然比不上我们蓬莱的桃花，做了也是白白浪费三师姐的时间。

　　我们在天宫应付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一个熟人——白溪沉。

　　他比千年前长得更好看了，眼角眉梢终于露出了一丝媚意，与他九尾狐的身份倒是颇为相称。

　　他一见了初瑶就跟了过来，还好初瑶对他并不那么热络，一直在带我认人。

　　天君的面子还是挺大的，六界都有人来，妖界少君白溪沉，栖梧神山的凰女，魔君楚轻，可惜沧澜海的那位公主没来，听说是因为身体孱弱，不然我就可以欣赏一下这天地间最美的美人了。

　　观礼的时候，初瑶轻声道：“原来这就是天界的嫁衣啊，真好看。”

　　身旁的白溪沉立马接话道：“妖界的嫁衣也好看，你……我的意思是，明年正是我的妹妹的婚礼，你……会来观礼吧。”

　　初瑶愣了一下，点头应下：“嗯。”

　　可是我听到白溪沉身旁那人问他：“少君，要将公主嫁给谁啊？”

　　白溪沉一边看着初瑶，一边说：“她不是喜欢那小子吗，回去就让她嫁。”

　　那人疑惑：“可是少君之前不是不同意吗？”

　　白溪沉用手里的扇子敲了那人的头，恶狠狠的说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是那样的恶人吗？”

　　那人呆呆地道：“嗯嗯。”

　　白溪沉提高了声量，威胁道：“嗯？”

　　那人立马改口：“不是，当然不是。”

　　我看了初瑶一眼，她刚刚是不是笑了，可是婚宴上没有发生什么好笑的事情啊。

　　回了蓬莱，我看着初瑶问道：“初瑶，你明年真要去白溪沉他妹妹的婚礼吗？”

　　“怎么了吗？阿染。”

　　初瑶神情懵懂，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问她。

　　我突然也说不清楚，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么问。

　　但是我知道，我希望初瑶一直这样懵懂。

　　什么，都不要懂。

　　“我......我，没什么，那你还会回来吗？”

　　初瑶笑了，她一定觉得我很莫名其妙。

　　“当然啦，蓬莱是我的家，我当然会回来的。”

　　“那就好。”

　　我不想问她回来了还会和之前一样吗？

　　初瑶怎样都是初瑶。

　　可是第二年初瑶并没有去参加白溪沉妹妹的婚礼，因为妖界根本就没有办婚宴。

　　也许办了......

　　但是蓬莱并没有收到请帖。

　　但我来不及高兴，更来不及帮初瑶唾骂这个不讲诚信的人，因为芫瑶尊者她准备将蓬莱交给初瑶了。

　　她要去瀛洲了。

　　“初瑶，瀛洲岛上有人在等我。”

　　芫瑶尊者的话是对着初瑶说的，但是眼睛却仍旧看着东边，那是......瀛洲的方向。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思念，还有即将要重逢的喜悦。

　　我知道，她是一定要走的，她等了很久了，那人也是。

　　我们挽留不了她，芫瑶尊者从来不说，我们也不问，却不代表我们真的毫不知情。

　　瀛洲岛上的那只白泽兽，从彼此出生起就一直相伴在身旁，为了蓬莱和瀛洲，他们分离了万年。

　　如今初瑶堪当大任了，芫瑶尊者终于能去到她想去的地方了。

　　眼下蓬莱的尊者是初瑶了，青鸟一族的首领便成了我，青泠姑姑回了青鸟一族的故居，我后来再没见过她。

　　蓬莱神山的山主继任大典，青鸟将请帖送往了各界。

　　蓬莱的面子比天帝还要大一些，连昆仑的那位古神都来了，连带着栖凰神山的凤子一起，但是凰女还是来了，因为凤子代表的是昆仑，并非栖凰神山。

　　我注意到望舒神君在看见凰女那一刻，脸色微变，我终于明白那时候芫瑶尊者为何会提到栖凰神山了。

　　我不知道那时候这位凰女为何会去了修仙界，与望舒神君结下因果，但是很显然，望舒神君并不知道凰女的身份，凰女也根本就不识得望舒神君。

　　我陪初瑶去了瑶池，将初瑶的莲魂融入池中，连接整个蓬莱神山，让瑶池准备孕育下一任尊者。

　　继任大典过后，我看见了翠微古神，她并没有去大典观礼，而是私下见了芫瑶尊者，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芫瑶尊者向着瀛洲岛去了，而翠微古神欣慰的笑了。

　　我以为典礼一结束，望舒神君就会像淮水仙君一样追着栖凰神山的凰女跑，但是没有，他依旧日日修行，和从前一般模样。

　　后来听说妖界大乱，花妖成了妖界的主君，白溪沉带着九尾狐一族去了青丘，自立为帝。

　　怪不得山主继任大典时，妖界没有人来，原来在内斗。

　　怪不得初瑶没有收到白溪沉送来的他妹妹的婚宴邀请，原来忙着搬家。

　　但是后来蓬莱还是收到了白溪沉送来的婚宴请帖，不过主角不是他妹妹，而是白溪沉和若水族的若棠仙子。

　　我应该感到开心的，这样他就不会来缠着初瑶了。

　　但是我却开心不起来，我收到那封请帖的时候，下意识看了初瑶一眼。

　　初瑶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但是我就是知道，她并不开心，她在难过。

　　“初瑶，你若是不想去，就让青鸟送一份贺礼好了。”

　　初瑶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摇了摇头，柔声说道：“阿染，你亲自去吧，他初去青丘，此番借着婚宴广邀各路神仙，蓬莱就派青鸟送礼，容易惹人猜忌。”

　　初瑶说得在理，我点头应下：“好。”

　　“等一等，”初瑶叫住了我，笑着说道，“算了，阿凝，还是我亲自去吧，我想看看妖界的嫁衣，是否真的不输天界。”

　　我从没有见初瑶这样笑过，悲伤的，怀念的，克制的，释怀的，一个浅浅的笑容里竟然可以包含这么多情绪吗？

　　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了，不然我为何看到初瑶的眼中有泪光闪过。

　　我本来想跟着一起去，初瑶却说蓬莱需要有人坐镇，那好吧。

　　几天后，初瑶回来了，我问她：“妖界的嫁衣如何？”

　　她说：“不如天界。”

　　我想也是，白溪沉，他就会哄骗人，妖界的嫁衣怎么比得上天界的。

　　虽然蓬莱现在安静了好多，但是我与初瑶定会热热闹闹的守好它。

　　此后亿万斯年，让离家的人，都有家可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