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23、番外 孤寂蓬莱（上） 蓬莱是

　　蓬莱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在芫瑶的记忆里，她还是一朵青莲。

　　那里是一块小小的池塘，天很蓝，水很清，空气中流光溢彩，清香四溢，是轻松惬意的。

　　后来芫瑶从瀛洲化成人形回来，终于看清楚了蓬莱的全貌，作为旁人口中的海外神山，蓬莱确实是担得起的。

　　远远看过来，云雾环绕，一座神山悬浮空中，四周有青鸟的法力设置的防护，却并未拦着芫瑶。蓬莱的禽鸟草木都夹道相迎，山上三十三里桃花瓣飘到空中自发铺成路。

　　“恭迎神女归山。”众人齐声。

　　芫瑶回来了，蓬莱才算有了主人。

　　青鸟的首领青泠，躬身向前，“尊者，属下青泠，是青鸟一族的首领，如今您回来了，不日便可广开山门，昭告四海八荒。”

　　芫瑶抬手，温声道：“此事不急，时机到了，我自会通知你。”

　　青泠抬眼，欲言又止：“是。”

　　芫瑶看着蓬莱的这些生灵，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这么多年来各位守着蓬莱辛苦了，也是因为有你们，蓬莱才没荒废了去，多谢。”

　　众人：“尊者言重，蓬莱是我们的家，这都是应该的。”

　　芫瑶神女，听说她初回蓬莱，在桃林最深处一个人坐了一天一夜。

　　然后才让青鸟去通知各界，蓬莱的芫瑶尊者回来了。

　　蓬莱是一个热闹温暖，景色优美的地方，三十三里桃林常开不败，五十六平瑶池流光溢彩，飞禽走兽各自成群，天边云霞环绕，至少在青染看来是这样的。

　　蓬莱神山生活着芫瑶尊者，小尊者初瑶和芫瑶尊者的五个徒弟。

　　大徒弟望舒仙君，二徒弟淮水仙君，三徒弟云纤凝仙子，四徒弟扶光仙子，五徒弟灵泽仙君。

　　而青染作为初瑶的守护者，也常与他们待在一处。

　　仙君仙子们都是很好的人，每日一起在蓬莱修行，总会发生很多趣事。

　　蓬莱对外虽然隐世隔绝，但是芫瑶尊者从不阻拦我们去六界串门，也并没有设立太多的规矩，一切极尽自由。

　　青泠姑姑说虽然尊者不为蓬莱设立太多规矩，但青鸟一族的规矩却不可废。

　　青泠姑姑是芫瑶尊者的守护者，而我则是下一任尊者——初瑶的守护者。

　　青泠姑姑对我总有太多要求，行走坐卧，琴棋书画，医毒术法，九州八荒六界四海的各家各族的各种关系，各种奇珍异草的所在地。

　　这些对于我一只才三百多岁的幼鸟来说太难了。

　　我不懂青泠姑姑为何如此着急，让我迅速学会那么多的东西，明明我们应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是，又不像人间的凡人，只有短短百年寿命。

　　我虽然还没出过蓬莱，但是淮水仙君却总爱出去玩，回来的时候会讲许多外面的逸闻趣事给我们听，比书上的正史有趣多了。

　　只见淮水仙君盘着手里的骰子，津津有味的说道：“你们还记得，我上次和你们说的，六千年前倩云公主和魔君的那个孩子吗？”

　　望舒仙君抱着剑，靠在一旁的桃树上闭目休憩，看起来对此事毫无兴趣。

　　倒是扶光仙子垂眸捣着手里的药，随口接道：“不是说一出生就被丢在天宫西山的偏殿里了吗？”

　　淮水仙君啧啧的叹了两声：“可不是吗，不过当初天魔大战的时候，魔君不是陨灭了吗？正所谓，魔界不可一日无主，如今魔界修养够了，又打算要抢回他们的公主了。”

　　扶光仙子闻言来了兴致，抬眸问道：“那天界定然不能同意吧？”

　　淮水仙君摇着脑袋，悠悠的说：“可不是嘛，我看两边箭弩拔张的，谁都不肯退，估计又要打起来。”

　　灵泽仙君呛他道：“怪不得这次回来得这么快，敢情是回来避难来了啊。”

　　云纤凝仙子含笑揶揄他：“算了吧，至少不是又和人家打赌，坑了别人宝贝，跑回来找人庇护。”

　　淮水仙君停了手里的动作，颇为认真的为自己辩护：“诶，三师妹此言差矣，我那是光明正大赌赢的，怎么能叫坑呢？”

　　“就是，”初瑶眨着一双懵懂的水眸，附和了一句，又转头问淮水仙君，“那二师兄为什么跑回来啊？”

　　淮水仙君抬头反问：“我回自己家，还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那确实不需要。

　　我还记得那天，青泠姑姑来到了青鸟族群栖息地，将我们这一批幼鸟带到了瑶池。

　　瑶池云雾缭绕，五光十色，池中立着一朵红莲，只见芫瑶尊者将自己的鲜血灌注了进去，不一会那朵红莲就开了，一道红光打到了我的身上，在我手腕上留下了一朵红莲的印记。

　　青泠姑姑走了过来，对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叫青染了，然后将我带到了瑶池前。

　　那朵红莲幻化成了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儿，芫瑶尊者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就叫初瑶。”又指了指我，“她是你的守护者，青染。”

　　青泠姑姑也对我说道：“这是初瑶小尊者，以后你就跟在她的身边。”

　　“小尊者。”我对初瑶行礼道。

　　“不必多礼。”初瑶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想小尊者真好看，或许是因为她是鲜血浇灌出来的，额间的两瓣红莲泛着血色的妖冶，格外惑人。

　　芫瑶尊者将初瑶带回了蘅芜宫，悉心教导。

　　我曾听到她对青泠姑姑说：“初瑶会是一个很好的山主，会比我好上许多。”

　　我不明白芫瑶尊者为什么这样说，如今的蓬莱很好，更不明白青泠姑姑作为她的守护者，却并没有反驳她，只是恭敬的低着头，像是默认了这样一句妄自菲薄的话。

　　如果是初瑶这样与我说，我绝对不会让她妄自菲薄的。

　　我没想到的是，很快这样的机会便来了。

　　从初瑶化形那日算起，过几日便是她的三千岁生辰了，师兄师姐们都很喜欢初瑶，她修行努力又刻苦，模样生得也好看，可能因为她是一朵红莲，不似芫瑶尊者有着青莲的孤傲，眉心缀着的两瓣红莲更添了一丝妩媚。

　　但她的性情其实很温和，又还懵懂天真，蓬莱的人都喜欢逗她。

　　在初瑶的生辰上她收到了很多礼物，但是只有蓬莱的人送的，我这才恍然发现，蓬莱之人虽然可以出去，外人却不可随意进来。

　　只有山主更替的时候，会让青鸟带着邀请函，广邀各界代表前来观礼。

　　芫瑶尊者摸着初瑶的头，认真的说道：“初瑶，你要做一个好山主。”

　　初瑶不知芫瑶尊者为何突然这样说，但还是认真回道：“初瑶会努力的，努力成为一个像师父一样的好山主。”

　　没想到芫瑶尊者却摇了摇头，神情格外认真：“不，你会做的比我更好的。”明明应该是一个陈述句，不知为何，芫瑶尊者顿了顿，还是问道，“对吧？”

　　初瑶看着芫瑶尊者，她还太小了，看不懂芫瑶尊者眼里太过复杂的情绪，也不懂她此话何意，但能感知到芫瑶希望她能坚定的应下来。

　　“嗯。”她看着芫瑶，重重点头。

　　在回初绛宫的路上，初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让紧跟在她身后的我差点撞上。

　　她看着我，月色掩映之下，全然不见她平日的淡定自洽，犹疑的开口问道：“阿染，你，你觉得我真的能做好蓬莱神山的山主吗？比芫瑶尊者还要好的山主。”

　　“当然。”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她。

　　作为她的守护者，我第一次觉得，她确实是需要我的守护的。

　　我从前总在想，无论是尊者还是初瑶，她们都是强大的，她们会守护整个蓬莱神山，让我们能这么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每天上上课，和五师兄一起捉弄大师兄，再和淮水仙君赌上几局，听他讲讲蓬莱外面的故事，去三师姐的厨房偷吃，被四师姐忽悠着去她的药园采药。

　　原来她们也怕，怕自己承担不起这样的期许。

　　那么多人的幸福很感染人，但若是都压在一人身上，却太沉重了。

　　还好，她们还有我和青泠姑姑，两个人一起分担，会轻松许多吧。

　　“初瑶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山主，而我，青染，也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的。”我看着她，坚定的说道。

　　她好似也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终于微微一笑，我见她笑了，也傻傻的笑起来。夜色如水，月华如练，在这个月夜，我觉得我好似成长了一些。

　　初瑶，她是一朵很好的莲，青泠姑姑却常骂我不是什么好鸟。

　　可是从这天起，我决定要做一只努力的好鸟了。

　　因为初瑶是要成为比尊者更好的山主，而我，自然也要成为比青泠姑姑更好的守护者，才能配得上她。

　　听别人说望舒仙君修了无情道，我觉得这很适合他。

　　他总是冷着脸，每天不是在修习就是在修习。

　　他从不与我们玩闹，但淮水仙君却很爱带着我们去招惹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淮水仙君自己吃瘪，但那个时候我却觉得望舒仙君也是很开心的。

　　初瑶三千岁的生辰刚过不久，望舒仙君就要下凡历劫去了。

　　听说他去了修仙界，要斩断自己的情缘，成就无情大道，然后便可以经天雷淬炼成神了。

　　我从不怀疑望舒仙君的成功，因为他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事。

　　但芫瑶尊者和青泠姑姑却好似很担心。

　　“望舒他并非无情之人，恰恰是因为不想有情，而选择了修无情道。可是，从古至今，凡是妄图用无情道压制情感之人，轻则无情道毁，从头修习，重则神魂俱灭，散于天地。”芫瑶尊者这样解释道。

　　青泠姑姑也说：“蓬莱多的是灵丹妙药，可以保他一命，但是修为定是要尽废了，又得从头再来。”

　　于是我也开始担心望舒仙君了。

　　“小青染，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课业没有做完又被青泠姑姑罚了？”

　　这日我坐在桃林中发呆，想着望舒仙君的劫难，却碰到了在此处休息的淮水仙君。

　　“芫瑶尊者和姑姑都说大师兄此次渡劫很难，二师兄一点都不担心吗？”我看着淮水仙君居然还如此悠闲的在桃林中睡觉，忍不住问道。

　　淮水仙君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说道：“那可是大师兄啊，有什么好担心的，不信我们打个赌，大师兄一定能顺利渡完劫回来。”

　　我听了淮水仙君的话，放心多了：“我才不和你赌呢，蓬莱的人都知道，你十赌十赢，也就出去坑坑外面的人了。”

　　淮水仙君也没有真的要和我赌，毕竟我没有什么他想要的稀罕宝贝，他笑了笑又躺回去睡觉了。

　　果然望舒仙君并没有让我们失望，他成功的历完了劫，成为了真神，如今要叫他望舒神君了。

　　可他回到蓬莱以后只见了芫瑶尊者，然后便闭门不出，虽然他从前也不喜欢与我们交谈，但……我总觉得他变了。

　　芫瑶尊者也没有因为望舒神君的平安归来而喜笑颜开，我从她与青泠姑姑的交谈中，恍惚听见了栖梧神山。

　　可是望舒神君不是去了修真界吗？怎么会和凤凰一族的栖息地栖梧神山有关联。

　　我开始想，外面真的像淮水仙君说的那般有意思吗？

　　可是为何不论是尊者还是神君，回来后都并不开心，反而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难道……像神君那样强大冷漠的人也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掉眼泪吗？

　　我曾躲在芫瑶尊者的房间里，见她哭了一夜，青泠姑姑站在她的身后也跟着在流泪。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这样伤心，躲在房间里偷偷流泪，不让我们知道。

　　我被青泠姑姑惩罚时也会哭泣，不过我会嚎啕大哭，这样无论是哪位仙君来，都会劝姑姑息怒，免了我的责罚。

　　眼泪是很好用的武器，可那得让人看到才行，这样偷偷流泪，岂不是在伤害自己？

　　三日后望舒神君出来了，无情道成了之后，他神情更冷了。

　　可初瑶说这并不是因为无情道。

　　不是因为无情道吗？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以为初瑶和我一样不明白很多事情，因为她眼神总是懵懂，也和我一样并未出过蓬莱。

　　原来不是这样的，初瑶是一朵聪明莲，她能明白很多事情，而我是一只笨鸟，我想不明白那么多事情。

　　但是聪明的人，总是很难过的。

　　像芫瑶尊者，像青泠姑姑，像望舒神君，像初瑶。

　　望舒神君归来后不久，蓬莱收到了一封请柬，是魔族新主的继任大典，听说招摇至极。

　　确实如此，芫瑶尊者极少参加外面的活动，从前大都是二师兄想出去看热闹，尊者便也随他去了。

　　如今，芫瑶尊者竟然要亲自去，还要带上初瑶一起。

　　我开始好奇这魔界新的主君了。

　　初瑶问我要不要随她一起去，她知道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我的确不喜欢。

　　我摇了摇头：“青泠姑姑都在蓬莱呢，我们若是都走了，她好孤独的，我就在蓬莱等你回来。”

　　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张口问道：“姑姑，这魔界新主是谁啊？尊者竟然带着初瑶一起去了。”

　　青泠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声音有些缥缈：“是尊者的一位故人。”

　　“那为何要带着初瑶一起？”我不明白。

　　“初瑶，也该出去认认人了。”青泠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