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21、长相守11（完） 他扯动

　　他扯动嘴角，这一次，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虽然苍白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痛苦，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死寂的……满足。

　　随着这抹笑意，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钻入白泽和芫瑶的耳中，成为这瀛洲死地上，最后的绝响：

　　“……总算……清净了。”

　　话音落，光芒骤敛。

　　予生的身体，从胸口那道裂痕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晶莹的光点，如同飞散的萤火，在昏暗的密林里，划出最后一道凄美而决绝的弧线。

　　那些光点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围绕着白泽和芫瑶缓缓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做最后的道别。其中几点，轻轻落在了芫瑶怀中的月白石娃娃上，那娃娃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随即，光点彻底湮灭。

　　连同那被囚禁其中的、疯狂的心魔煞气，一同化为了虚无。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没有一片衣角，甚至连一点尘埃都未曾扬起。

　　那个自称“本座”的堕神，那个在瀛洲独行了万载的孤魂，就这样……彻底，魂飞魄散。

　　风停了。

　　整个瀛洲，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无烬山的岩浆依旧在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这瀛洲大地最后的叹息。

　　白泽保持着施法的姿势，僵在原地。手中的光芒早已散去，双手还维持着推出的形状，却剧烈地颤抖着，指尖滴落着混合了神力与鲜血的液体。

　　他睁着眼，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那双淡绿色的眼瞳里，倒映不出任何景物，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白。

　　芫瑶微微仰头，望着虚空，眼眶湿润，她忽然感觉到怀里冰冷的娃娃有了温度。

　　“哇——”的一声哭喊，在两人耳边响起，惊得两人纷纷朝芫瑶怀里看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在放声哭喊着，在一片死寂中格外透彻。

　　瀛洲，好像又活过来了。

　　芫瑶和白泽对视一眼，开口道：“他既是月白石所化，便叫他望舒吧。”

　　白泽缓缓伸手，在他的脸侧轻轻摩挲着，温声道：“好，以后你就叫望舒了。”

　　芫瑶温声道：“你现在浑身是伤，我们先回白水涧吧。”

　　白泽点头，目光扫到一旁的净心镜上：“它怎么办？”

　　芫瑶眸光一顿：“瀛洲的东西，自然是留在瀛洲。”

　　“嗯。”白泽指尖微动，将净心镜隐入密林之中。

　　两人回了白水涧，芫瑶将望舒妥善安置在一旁，这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盘膝坐下，双手掐诀，运转起所剩无几的神力。那点微薄的光晕，顺着掌心渡入白泽体内，护住他破碎的心脉，一点点驱散残存的煞气。

　　这一坐，便是三日。

　　三日后，白泽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淡绿色的眼瞳，失去了往日的清润与神采，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他没有动，只是那么空洞地望着瀛洲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灵魂还未从那场碎魂的剧痛中归位。

　　许久，他的视线才艰难地转动，落在了身侧。

　　先看到的是芫瑶疲惫的脸，然后是一侧安静睡着的望舒。他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予生，想起予生说，让芫瑶带他出去。

　　白泽的目光又落到芫瑶脸上，只见芫瑶缓缓睁开眼睛，二人便静静地对视着。

　　“你的伤如何了？”芫瑶率先开口。

　　白泽温声道：“无碍，你呢？”

　　芫瑶垂眸：“我也大好了。”

　　白泽顿了顿：“那就好。”

　　又是一片沉默。

　　芫瑶微微抿唇：“既然你无事了，那我也该回蓬莱了。”

　　白泽直直的看着芫瑶，眸中满是不舍，开口却道：“好。”

　　芫瑶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直勾勾的看着白泽开口道：“我已决心留在瀛洲陪你。”

　　白泽顿时大喜，只是不过瞬息便又转为忧虑：“不可，你的神魂系在蓬莱，你若长时间不回去，会有性命之忧的。”

　　芫瑶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就被白泽打断：“更别说偶尔回去这种话，弱水的侵蚀连父神都抵挡不住，你又能抗几次？”

　　芫瑶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先听我说，好吗？”

　　白泽一顿，乖乖闭嘴：“那你说。”

　　芫瑶这才将她的想法娓娓道来：“我虽然下了决心留在瀛洲，但蓬莱的事，我也不能不管。待我此番回去就找法子，看如何催生出下一任蓬莱尊者，让她提早掌管蓬莱事务，也将我的神魂替换出来。”

　　白泽看向芫瑶，那双淡绿色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待我寻到法子，至多……”芫瑶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一万年。”

　　“一万年……”白泽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好，我等你。”

　　芫瑶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白泽，带着望舒，转身朝着弱水河畔走去。

　　风起，吹散了弱水的水雾，也吹起了她的发丝和衣袂。

　　芫瑶抬起手，轻轻覆在心口，那里，传来平稳而坚定的搏动，与远处的那颗心，隔着万水千山，紧紧相连。

　　“白泽。”她在风中轻声低语，“等我。”

　　话音落下，芫瑶踏上弱水，身影渐渐消失在瀛洲岛外。

　　瀛洲的风，依旧在吹。

　　吹过无烬山的岩浆，吹过西边密林的枝叶，吹过白水涧的流水，吹响了万年孤寂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