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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回来了,却远了 她终于踏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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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天,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浮着湿黏的热气。江叙站在老城区的巷口,手里攥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那是林纤纤小时候最爱的口味,他揣在口袋里焐了半天,糖纸边缘都沁出了汗。
林家的搬家车停在巷尾时,江叙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他看见林父搬着纸箱走在前面,林母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距离隔得远,看不清脸,可江叙一眼就认出那是林纤纤——她走路的姿势还是老样子,步子迈得小,背挺得笔直,像株怯生生的玉兰。
“阿叙?”林母先看见了他,笑着招手,“快来帮阿姨搭把手。”
江叙应着跑过去,经过林纤纤身边时,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比信里描述的要高些,头发留长了,松松地扎在脑后,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小半张脸。眼睛还是亮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可在看清江叙的瞬间,那点亮光就暗了暗,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纤纤,叫哥哥呀。”林母推了推她的胳膊。
林纤纤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个轻得像叹息的声音:“江叙哥哥。”
不是小时候黏糊糊的“阿叙哥哥”,是带着距离感的“江叙哥哥”。江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林纤纤已经转身帮母亲搬纸箱去了,背影清瘦,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
搬家的忙碌持续到傍晚。江叙帮着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屋里,林母留他吃饭,他没推辞,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客厅角落瞟。林纤纤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看得格外认真,指尖一页页翻过,却始终停在同一页。夕阳透过纱窗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朦胧的金边,安静得像幅不会动的画。
“纤纤,去给哥哥倒杯水。”林母在厨房喊。
林纤纤应了声,放下书起身去倒水。玻璃杯放在江叙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叮”的轻响。她没看他,只低声说:“温水。”
“谢谢。”江叙拿起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爱把自己杯里的热水倒给他,说“哥哥怕烫,我帮你吹凉”。
饭桌上,两家父母聊着这几年的事,气氛热络。江叙扒着饭,听林母说:“纤纤这孩子,在那边性子变了好多,以前爱说爱笑的,现在整天闷在家里看书,叫她出门都不肯。”
林纤纤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头埋得更低,脸颊悄悄泛起红。江叙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声音放轻:“多吃点。”
她愣了愣,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把排骨挪到碗边,没动。
晚饭后,江叙帮着收拾碗筷,林纤纤端着盘子走进厨房,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擦肩而过。江叙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小时候的奶香味了,是种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像雨后的草地,干净,却带着点冷。
“明天……一起去学校报到?”江叙没话找话,声音有点发紧。
林纤纤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顿,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嗯。”
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开极小的涟漪就沉了下去。江叙攥着洗碗布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预想过她会拒绝,却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冷淡,冷淡得像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那……我明天早上七点来叫你?”他追问,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用,在校门口等吧。”林纤纤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小时候的依赖,也没有重逢的雀跃,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七点半,别迟到。”
说完,她绕过他走出厨房,裙摆扫过他的裤腿,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江叙站在原地,看着水槽里漂浮的泡沫,突然觉得喉咙发涩。原来“一起去学校”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比拒绝还要让人难受。
走出林家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江叙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化得发软的棒棒糖,糖纸黏在指尖,甜腻的味道混着心里的涩,堵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江叙站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夏风卷着蝉鸣掠过树梢,他数着路过的学生,心跳随着时间一点点加快。七点三十整,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是林纤纤。
她走得很慢,书包背在肩上,带子勒出细瘦的肩线。江叙迎上去,想说“来得正好”,却看见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只在经过时淡淡地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路过公告栏时,江叙指着分班名单说:“我们在同一个班,三(2)班。”
林纤纤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接话,只是脚步不停。江叙望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耳尖投下一小片阴影,连那点熟悉的轮廓,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
进了教室,班主任让林纤纤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大家好,我叫林纤纤。”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笑容,甚至没说自己从哪里来、喜欢什么。底下有同学小声议论“好高冷啊”,她像没听见似的,微微鞠了一躬,就等着班主任安排座位。
她被分到了江叙斜后方的空位。放下书包时,拉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江叙偷偷回头看,见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页页翻开,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整个早自习,她没抬头,没说话,连笔掉在地上,都是自己弯腰默默捡起来,全程没看周围任何人。
课间操站队,江叙故意站在她前面一个位置。转身时,两人的目光不小心撞上,林纤纤的眼神顿了顿,随即就移开了,像碰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江叙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想说“以前你总爱站我后面扯我衣角”,话到嘴边却成了“今天有点热”。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就转过头,望着操场尽头的白杨树发呆。
午饭时,江叙端着餐盘,犹豫了半天还是走到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林纤纤正在小口小口地扒饭,面前的青菜几乎没动。江叙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给她,像小时候那样:“多吃点肉。”
林纤纤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疏离:“不用了,谢谢。”她把排骨推了回来,动作很轻,却让江叙觉得手背上像被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看着餐盘里那块孤零零的排骨,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爱抢他碗里的肉,边吃边含糊地说“哥哥的排骨更好吃”。那时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而不是现在这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连涟漪都不肯为他起一个。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出了道难题,全班没人举手。江叙看见林纤纤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动着,片刻后,她举起了手。解题步骤清晰利落,连老师都忍不住夸“思路很清楚”。
坐下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江叙的草稿本,见他也解出了答案,只是步骤稍显繁琐。江叙以为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凑过来小声说“哥哥这里错啦”,可她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看自己的书,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放学路上,两人依旧隔着半臂的距离。路过巷口那家卖草莓糖的老店,江叙停下脚步,想说“进去买两包吧”,却听见林纤纤淡淡地说:“我先往前走了,你慢慢来。”
她的脚步没停,背影清瘦,很快就融进了巷尾的暮色里。江叙站在原地,看着老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晃啊晃,突然觉得手里的书包沉得厉害。那支揣了一上午的草莓棒棒糖,被他攥得变了形,糖纸黏在掌心,甜腻的味道混着心里的涩,像吞了颗没熟的果子。
回到家,江叙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抽屉,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信,看着那支藏了六年的草莓钢笔。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暮色漫进房间,他突然明白,林纤纤不是变了,只是把过去那个黏着他的小姑娘,藏进了时光里。
而他和她之间,那半臂的距离,那声淡淡的“嗯”,那句没头没尾的“走吧”,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她的世界之外。重逢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这无处不在的疏离,浸得发苦。
夜里,江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想起白天林纤纤平静的眼神,想起她推回排骨时的决绝,想起她走进暮色里的背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突然很想知道,那个藏在安静背后的林纤纤,到底还认不认得,当年那个追着她跑的少年。
可他没机会问了。第二天上学,江叙在巷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林纤纤。进了教室才知道,她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正坐在座位上背单词,连头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原来有些“一起走”,只是客气的托词。就像有些重逢,注定要在沉默里,慢慢耗掉所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