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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慢下来的信笺 那些寄往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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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蝉鸣漫过整个盛夏,江叙蹲在邮局柜台前,把新写的信塞进邮筒。信封上“林纤纤收”三个字被他描得格外用力,洇开的墨痕像他心里化不开的牵挂。
寄出信的第十天,江叙终于等到回信。信封比往常薄了些,拆开时,熟悉的草莓贴纸只贴了边角,不像从前那样把信纸贴得满满当当。林纤纤的字迹依旧娟秀,却比以前更轻,像怕戳破了纸:“阿叙哥哥,新家的向日葵田开花了,一大片金黄,风一吹就像在点头。数学题还是很难,不过我试着自己解了几道,虽然错了一半,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没有了从前的雀跃,只有几句淡淡的描述,像蒙了层薄雾的月光,看得江叙心里发空。他捏着信纸反复看,总觉得那行“没那么怕了”背后,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往后的信来得越来越慢,间隔从一周变成十天,信纸也越来越短。林纤纤会写“今天帮邻居奶奶浇花了”“路上看见一只白猫,很像以前巷口那只”,却很少再提想念,也很少再问他“什么时候来”。江叙在信里说数学竞赛拿了奖,附了张奖状的照片,等了半个月才收到回信,只有短短一句“哥哥好厉害,恭喜你”,末尾连草莓贴纸都没贴。
他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二十多封信叠在一起,薄得像没分量。可每封他都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把纸边磨得起了毛,总试图从那些简短的句子里,找出一点熟悉的、黏糊糊的甜。
临到暑假,江叙攥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百货公司挑了支草莓味的钢笔——他记得林纤纤说过,想有支带香味的笔。他在信里写“暑假我去找你,带你去吃草莓蛋糕”,字里行间都是按捺不住的期待,寄信时连邮票都贴得格外端正。
可那封信石沉大海。
等了整整一个月,抽屉里始终没有新的信封。江叙跑去邮局问了三次,邮递员叔叔总说“没你的信呀”。八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他蹲在邮筒旁,看着绿漆剥落的铁皮,突然想起林纤纤最后一封信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这里的小朋友都很安静,我好像也慢慢习惯了不怎么说话。”
原来有些疏远,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她在新环境里慢慢收起了雀跃,是他隔着千里,没能接住她悄悄递来的、变轻了的想念。
九月开学,江叙终于收到了回信。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雨水打湿过,林纤纤的字迹洇了墨:“江叙,暑假过得好吗?我种的草莓熟了,摘了最红的一颗,放在窗台晒成了干,寄给你尝尝。” 信纸里夹着片小小的草莓干,红得发暗,摸起来硬邦邦的。
江叙把草莓干放进嘴里,没尝到甜味,只尝到一点涩,像没熟透的果子。他趴在桌上写信,笔尖悬了很久,才写下“挺好的,你呢”。写了又划掉,改成“草莓干很好吃”,最后还是揉掉信纸,重新写了封短短的信,说“开学了要好好上课,有空再写信”。
他没说自己其实买了钢笔,没说暑假里每天都在等她的信,更没说看到那句“习惯了不怎么说话”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后来那支草莓钢笔,被江叙藏在了抽屉最深处,和那些磨起毛边的信放在一起。他看着窗外渐渐变黄的树叶,突然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一封封信就能填满的。林纤纤在远方慢慢变得安静,像向日葵慢慢低下花盘,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影子,在风里一点点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