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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塑料跑道上的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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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开幕那天，阳光毒辣得能把塑胶跑道晒化。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和汗水的咸腥气，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但失真的运动员进行曲，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坐在看台最上方靠近出口的阴凉角落，膝盖上摊着数学竞赛的真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过，试图把那道刁钻的几何证明题从喧嚣的声浪里剥离出来。
"砰一—！”
一声沉闷又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在喧闹的背景音之上。像是沉重的皮球狠狠砸在金属物体上。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试卷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刺眼的蓝色划痕，穿透了刚刚写下的证明步骤。心脏也跟着那声巨响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不远处的篮球场。铁丝网围栏被震得嗡嗡作响，一个穿着红色7号球衣的身影正吊在上面，像只被惹毛了的野豹子。
他单手抓着还在震颤的铁丝网，另一只手暴躁地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几缕黑发桀骜不驯地翘着。背心被铁丝钩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紧绷的、覆着一层薄汗的肩胛骨线条。
是江野。
他跳下来，球鞋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场边一个穿着隔壁二中校服的男生。那男生显然被刚才那记砸在铁丝网上的篮球吓懵了，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刚才，"江野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冷硬，“推我们班后卫那一下，爽吗？”他微微歪着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剜着对方。
二中那男生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我...我不是故..."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江野的拳头快得让人看不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旁边的篮球架上。铁架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中男生吓得整个人弹跳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再有一次，"江野收回拳头，指关节处瞬间泛红，他甩了甩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就不是砸架子这么简单了。”
他看都没再看那个筛糠似的男生，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在指尖随意地转了两圈，动作流畅又带着股野性的力道。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拍着球，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半场。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看 台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夹杂着 兴奋 的尖叫和不满的指责。我收回视线，指尖用力捻过试卷上 那道突兀 的蓝色划痕。劣质纸张的纤维被刮起了一点毛刺，触感粗糙。朽木不可雕也。
我重新低下 头, 把 那张被划坏的试卷小心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拿出另一 张空白稿纸，笔尖落下，重新写下 证明的第一步。
只是这一次，笔下 的线条似乎也带上 了一丝 不易察觉的烦躁。新学期的第一次升旗仪式，空气 里还残留 着 暑热褪去后的黏腻。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隙，在水泥地上 投下 晃动的光斑。校长站 在主席台上，对着 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 嗡嗡的回响，刮得人耳膜 难受。
.....为了营造良好的学习氛围，发挥优秀同学的榜样带头作用，本学期，我们决定在年级内推行'一对一学习互助计划'！”校长语调昂扬，试图调动气氛。台下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困倦的沉默和翻卷子的沙沙声。
他显然有点尴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一种斟酌措辞的微妙表情：“嗯比如，高二（三）班的苏晚同学，成绩优异，是我们年级的标杆！”
我的名字被点到，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我站得笔直，手里捏着那份月考年级第一、总分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的数学试卷，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纸张边缘硌着指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意识地将试卷往身侧收了收，仿佛想隔绝那些或羡慕或探究的视线。
“还有...江野同学，”校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选定了，“嗯......活力充沛！也是很有特点的同学嘛！”
" 噗一—”
"哈哈哈!”
“活力充沛？校长您真委婉！”
台下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像开了闸的洪水。我甚至能清晰听到身后几个男生模仿江野打架时挥拳动作的“嘿哈”声，充满了戏谑。
校长在台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试图维持秩序:“安静！安静！所以，经过年级组慎重考虑，决定由苏晚同学和江野同学结为一组！苏晚同学要发挥优势，帮助江野同学在学业上取得进步!江野同学也要学习苏晚同学的沉稳专注！互相促进，共同提高！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口 哨和议论。
“江野？他能学进去个鬼！”“心疼学霸苏晚一分钟......“这下有好戏看了!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猛地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刷题、熬夜整理笔记换来的成绩，要用来“拯救”一个公认的、只会打架闹事的朽木？我的时间不是用来做这种毫无价值的慈善的!
在校长话音落下的瞬间，在那些戏谑的目光和议论声中，我猛地举起了手。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小风。
“报告校长！”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调，穿过嘈杂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主席台上，也传遍了整个操场。所有的议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我挺直背脊，目光直视着主席台方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认为，我教不了朽木。这是对双方时间的浪费。"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树上聒噪的蝉鸣都仿佛停顿了一秒。阳光刺眼地落下来，我能感觉到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下一秒，更大的哗然炸开！比刚才校长点名时还要猛烈十倍！
“卧槽！她真敢说啊！”“朽木？直接骂江野是朽木?”“完了完了，江野那暴脾气......”
无数道目光在我和队伍后排之间惊恐地来回扫射。我强迫自己维持着举手的姿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份高分的数学试卷在手里被捏得皱了起来。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击着胸腔，但我没有放下手，也没有移开目光，固执地迎接着主席台上校长错愕又带着点愠怒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懒洋洋地从队伍后排晃了出来。红黑色的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简单的白色 T 恤。江野双手插在裤袋里，步子迈得随意又带着点压迫感，一步步穿过人群自动为他分开的通道，径直朝我走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锁在我脸上。周围的议论声在他走近时，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屏息的紧张。
他在我面前站定，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我笼罩。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他微微歪着头，视线从我紧绷的脸上，慢悠悠地滑到我手里那份被捏得变了形的数学试卷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拳头，不是推搡。
他的食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节分明和一点薄茧，随意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勾住了我书包右侧的肩带。
粗糙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清晰地传递到我的肩膀上，像被一根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我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他手指勾住的那一 小片皮肤。他微微俯身，靠得近了些，那张轮廓分明、 带着 点野性的俊脸在我眼前放大。我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黑眸里毫不掩饰的、 带着 浓烈玩味和一丝 冷意的光。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带着 点懒洋洋 的戏谑，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 钩子：” 他盯着 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清“ 班长，“ 多多指教 啊。
晰无比，“ 哗——！”
整个操场彻底沸腾了！ 口哨声、 起哄声、 拍桌子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的脸颊 瞬间烧了起来，烫得吓人。一股混杂着 羞耻、 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猛地冲上 头顶，几乎要 将我的理智冲垮。
我猛地用力想抽回自己的书包带，肩膀 都因为用力而向后倾斜。
但他勾着 带子的手指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般。他甚至还恶劣地、 极其轻微地往回带 了带，那股力量迫使我不得不又向他靠近了半步。我们僵持 在主席台下，在几千道目光的聚焦 下。
他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依旧沉冷，无声地宣告 着 他的主权和我的难堪。校长在台上 急得直拍麦克风：“ 安静！ 安静！ 江野！ 苏晚！ 你们干什么！ 快归队!” 江野这 才像是刚听到校长的声音，懒懒地掀起眼皮警了主席台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松开 了手指。书包带 骤然一松，那股牵引力消失，我因为惯性微微踉跄了一下 才站稳。
心脏在胸腔 里疯狂地擂鼓，震得耳膜 嗡嗡作响。他收回手，插回裤兜，转身走回自己班级的队伍，留下 一个嚣张又挺拔 的背影。
我站 在原地，手里那份引以为傲的数学 试卷，不知何时已经被我攥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蜷缩在掌心。
指尖冰凉，只有被他勾过的书包带 那一片布料，还残留 着 灼人的热度，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开学 第一天，我就在全校面前，被这截朽木，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缠上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