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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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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皇后姜氏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细腻的宣纸,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 贴身大宫女云安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低声道,“夜深了,您该安歇了。”
姜皇后回过神来,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沉吟片刻,问道:“栖霞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云安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回道:“回娘娘,青禾那丫头傍晚时分出来过一趟,去尚食局领了些清淡的米粥和小菜,说是苏才人勉强用了些。苑门一直紧闭着,没再见人进出。听守门的小太监说,里面安静得很,连灯都熄得早。”
“安静……” 姜皇后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想起白天步辇上,苏砚知那死灰般的脸色、空洞绝望的眼神、以及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绝不仅仅是身体虚弱那么简单。
“云安。”
“奴婢在。”
“你觉不觉得……那位苏才人,有些不同?” 姜皇后的声音带着高昂的兴致和一丝困惑。
云安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苏才人入宫时日尚短,又向来深居简出,性子沉闷木讷,在宫里几乎没什么人注意。今日瞧着……确实是病得厉害了些,胆子也格外小,被吓得不轻的样子。除此之外……奴婢愚钝,倒看不出太多不同。”
“只是病得厉害和胆小么……” 姜皇后微微摇头。她见过太多装病争宠、扮柔弱博同情的把戏,但苏砚知身上那种感觉……不一样。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周遭一切的巨大排斥和恐惧,像一只误入人间的受惊幼兽,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战栗。
尤其是……当自己提到让她安心静养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还有她指耳朵摇头的动作……是头疼?还是……不想听任何声音?
“本宫记得,她父亲……是礼部一个从六品的典籍?” 姜皇后忽然问道。
“是,娘娘好记性。苏典籍是前科同进士出身,为人……据说有些迂腐耿介,在礼部也不太得志。苏才人便是去年小选入宫的,因家世和性子,一直不得召见。” 云安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娓娓道来。
家世低微,性格木讷,不得圣心……这样的背景,在波谲云诡的后宫,本该是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
可为何……会卷入那等杀身之祸?姜皇后想起自己午后在听雨轩附近隐约听到的那几句模糊的低语和猫叫……心中疑窦丛生。
一个透明人般的才人,为何会被人提及“宁可错杀”?
她昨日在御花园晕倒前,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云安,” 姜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沉静中带着一丝决断,“明日一早,以本宫的名义,挑些上好的燕窝和安神的药材,给栖霞苑送去。再告诉青禾,让她家小主务必安心静养,无事不必出苑门请安。若有缺的用的,直接报与你便是。”
“是,娘娘。” 云安恭敬应下,心中却暗自诧异。
皇后娘娘对这苏才人的关注,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难道就因为看着可怜?
姜皇后挥了挥手:“下去吧。本宫再看会儿书。”
“是,奴婢告退。” 云安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姜皇后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再次飘远。苏砚知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个本该淹没在深宫尘埃里的影子,却因为一场意外的晕倒和一次心血来潮的“偶遇”,被推到了她的眼前。
那影子身上缠绕的迷雾和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探究的涟漪。
她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至少弄清楚,这个叫苏砚知的才人,到底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还是……某个她尚未察觉的漩涡边缘,一片即将被卷入的、脆弱的浮萍?
栖霞苑内。
苏砚知在魔音的折磨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意识如同漂浮在粘稠的泥浆里,时而被“留下来”的嘶吼惊醒,时而又陷入短暂的、不安的黑暗。
【惩罚倒计时:10:12:47……】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地爬行。
而在宫墙之外,更深沉的夜色里,某些因皇后步辇踏入栖霞苑而泛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承恩宫偏殿。
一盏精致的宫灯下,纤纤玉指拈着一枚剔透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娘,” 一个穿着体面宫装、面容精明的嬷嬷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道,“坤宁宫那边……傍晚给栖霞苑送了些东西过去,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云安亲自去的。送了些燕窝和安神药材,还传了皇后口谕,让那苏才人安心静养,无事不必出门。”
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 一个慵懒中带着一丝冷意的女声响起。灯光映照下,是一张艳丽逼人、眉梢眼角却凝着冰霜的脸庞——正是白日里在听雨轩假山后密谈、声音狠厉的那位,贤妃,林氏。
“皇后娘娘……倒是心善。” 贤妃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毫无温度,“对一个昨日才在御花园晕倒、今日又被本宫……‘偶遇’时吓破了胆的小才人,关怀备至啊。” 她刻意加重了“偶遇”二字。
嬷嬷头垂得更低:“奴婢也觉得蹊跷。那苏才人入宫一年,无声无息,皇后娘娘怎会突然……”
“事出反常必有妖。” 贤妃冷冷地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子,“要么,是那苏才人身上真有什么本宫不知道的‘价值’,被皇后看上了。要么……” 她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皇后察觉了什么,想借这枚棋子,探探路。”
嬷嬷心头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那丫头,不能再留了。” 贤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杀意,“本想着三日后顺手清理掉,免得夜长梦多。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心慈手软,给了她多活两天的机会,反而惹出了变数。”
她将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按在棋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日后临水台的计划,照旧。至于栖霞苑那个……” 贤妃抬起眼,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红唇微启,吐出冰冷的字句,“让她……‘病逝’吧。就在今晚。手脚干净些,就说是惊悸过度,药石无灵。一个本就病弱的才人,受惊猝死,再‘合理’不过了。”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嬷嬷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殿内,贤妃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棋盘上被按死的那枚白子,
艳丽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如同噬人的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