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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言蜚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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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辇平稳地前行,抬辇的太监脚步轻巧,几乎听不到声响。
但苏砚知的世界,却充斥着震耳欲聋、永无止境的喧嚣。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我知道)!!!”
魔音贯耳啊,魔音贯耳,
在她大脑的每一个沟壑里疯狂蹦迪。每一个鼓点都精准地敲打在她脆弱的神经上,每一次“留下来”的嘶吼都像是在用钢锉摩擦她的耳膜。
苏砚知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迪厅中央、戴着劣质耳机、音量开到最大的社恐,灵魂在歇斯底里的节奏中疯狂尖叫、扭曲、变形。
她死死地闭着眼睛,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噪音污染。身体在步辇柔软的坐垫上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咸鱼,只有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痛苦。
她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接近死灰的绝望。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青禾紧跟在步辇旁,看着苏砚知这副比刚才在听雨轩还要糟糕百倍的状态,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她不明白,明明上了皇后的步辇,该是安稳舒适了,怎么小主反而像受了更大的刺激?
皇后姜氏也注意到了苏砚知的异常。她的步辇走在稍前的位置,偶尔侧首回望,目光落在苏砚知紧闭双眼、冷汗涔涔、身体细微颤抖的模样上,那双温婉沉静的眸子里,探究和疑惑之色更浓了。
这反应……似乎不仅仅是病弱和惊吓过度那么简单
像是……痛苦和绝望,
又像是...无奈
姜皇后心中微动。
她入主中宫多年,形形色色的妃嫔见过无数,或娇媚,或跋扈,或工于心计,或谨小慎微。但像眼前这位苏才人这样的……却是头一遭。那份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疏离和破碎感,那份在巨大痛苦面前近乎麻木的隐忍……
让她莫名地想起深宫藏书阁角落里,那些落满灰尘、无人问津、却又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孤本残卷。
“苏才人?” 姜皇后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和,“可是这步辇颠簸,让你不适了?栖霞苑就快到了。”
苏砚知听到了。那温和的声音如同隔着厚厚的、灌满魔音的玻璃罩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很想摇头,很想说“不是颠簸,是脑子里的广场舞太吵了”,
但系统惩罚的魔音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连张开嘴唇的力气都被那震耳欲聋的“留下来”抽干了。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闭紧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短促、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这声呜咽,落在姜皇后耳中,便是病痛难忍的铁证。
她不再多问,只是对抬辇的太监低声道:“稳些,再稳些。”
【惩罚倒计时:11:58:03……】
【精神污染指数:85%(持续上升中)警告!宿主意识波动剧烈,有精神崩溃风险!建议启动辅助镇静模块(需消耗新手礼包)?是/否】
系统冰冷的提示框和魔音轰炸交织在一起,如同双重酷刑。
苏砚知在意识里疯狂呐喊:“是是是是是是!!!启动!快启动!管它什么礼包!我要静音!我要关机!!!”
有这东西你不早说!混蛋系统!
【新手咸鱼礼包已消耗。启动辅助镇静模块(初级)。精神污染指数强制下调至:60%。副作用:轻微意识迟滞,肢体协调性降低。】
如同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噪音,虽然那“最炫民族风”的旋律还在脑子里顽固地盘旋,但音量总算从“炸裂级”降到了“扰民级”。
那股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狂躁感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大脑被灌了铅的迟滞感,身体也像是生锈的机器,反应慢了好几拍。
苏砚知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高烧昏迷中勉强挣脱出来,疲惫得连呼吸都嫌累。
她终于能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地投向外面。
阳光刺眼。御花园的路径上,来往的宫人明显多了起来。修剪花枝的、洒扫庭院的、端着托盘的……一道道或好奇、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齐刷刷地,暗戳戳的聚焦在皇后步辇后面的步辇上——以及步辇上那个格格不入、虚弱狼狈、还被皇后娘娘“亲自护送”的低阶才人身上。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扎得苏砚知刚刚平复一些的神经又瞬间紧绷起来。社恐的天性让她本能地想蜷缩起来,想躲进地缝里。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无声的议论:
“那是谁?怎么坐在皇后娘娘的步辇上?”
“看着面生……好像是……栖霞苑那位?姓苏的才人?”
“天啊,她怎么这副样子?脸白得像鬼……”
“皇后娘娘心善,这是可怜她病弱吧?”
“哼,谁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道……”
【人设符合度:80%(因外界关注度提升及惩罚副作用影响,存在波动)】
苏砚知内心一片哀嚎:完了完了完了!社死现场!大型公开处刑!
她只想当个默默无闻的背景板,不是想当八卦头条啊!
皇后娘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您下次先别好意了,我感恩您!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在镇静模块的迟滞效果和社恐的双重夹击下,她连做出一个“低头”的简单动作都显得异常僵硬和缓慢。
眼神更是彻底放空,涣散地落在步辇边缘晃动的流苏上,仿佛那流苏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珍宝。
这副“魂飞天外”、“被吓傻了”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反而更添了几分“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的可怜相。
步辇终于抵达了栖霞苑那扇略显破旧的宫门前。当苏砚知被青禾和皇后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时,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青禾死死架着。
“臣妾……谢……谢皇后娘娘……恩典……”
苏砚知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求生本能,用那嘶哑干涩、气若游丝的声音,对着姜皇后,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姜皇后看着眼前这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琉璃人儿,心中那份怜惜与探究交织的复杂情绪更甚。
她上前一步,亲手虚扶了一下苏砚知的手臂。即使隔着衣袖,那触感冰凉,温声道:“不必多礼。好生将养着,缺什么,或是身子有哪里不妥,尽管让青禾去坤宁宫回禀本宫。” 她的目光扫过栖霞苑破败的门楣,又落在苏砚知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青禾,好生伺候你家小主,这几日就在苑内静养,莫要再让她劳神费力地出去了。”
“是!奴婢遵旨!” 青禾连忙跪下叩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惶恐。
苏砚知:“……”
完了,这是禁足吧?
呜呜呜,还是很隐形的禁足。
虽然正合她苟命的意,但被皇后金口玉言亲自下令禁足……这关注度算是彻底焊死了。
她几乎能想象未来几天,栖霞苑的门槛会被各种名义的“探病”、“慰问”踏破的情景。
“臣妾……谨遵……娘娘懿旨……”
苏砚知艰难地应着,感觉每说一个字,脑子里的“留下来”就跟着蹦跶一下。
姜皇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带着宫女太监,转身离去。
步辇仪仗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栖霞苑破旧的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苏砚知几乎是瞬间脱力,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了青禾身上。
“小主!小主您撑住!”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连拖带抱地将她弄回内室床上。
一沾到床铺,苏砚知便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脑子里的魔音却依旧顽强地循环着,虽然音量降了,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洗脑感,如同背景噪音一样顽固地盘踞着。
【惩罚倒计时:11:45:18……】
【新手任务失败惩罚持续中。请宿主坚持。】
坚持?苏砚知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系统你等着,有机会也让你来坚持一下。
“小主,您先喝口水……” 青禾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
苏砚知机械地吞咽着,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她看着青禾那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小脸,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荒谬感。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发个呆,完成个新手任务,怎么就搞成了这样?
任务失败,精神污染,还被皇后盯上,成了后宫八卦中心……开局地狱难度也不过如此了吧?
“青禾……” 苏砚知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发出微弱的气音。
“奴婢在!小主您吩咐!” 青禾立刻凑近。
苏砚知的眼神依旧没什么焦距,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最后,对着青禾,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
她想说,别问,别吵,我头疼,我想静静。
青禾看着苏砚知那疲惫绝望到极点的眼神,再联想到小主今日种种异常,心中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奴婢明白了!小主您好好歇着!奴婢就在外面守着,谁也不让进来吵您!” 她替苏砚知掖好被角,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啊,青禾好贴心,好懂上级的心。如果是她的话,在行政岗就不会被顶坑了吧?
昏暗的帐幔内,只剩下苏砚知一个人。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在魔音的余波和迟滞感中混沌地运转着。
淑妃三日后落水……
灭口的命令……
皇后突然的关注……
还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留下来”……
无数的信息碎片和强烈的精神污染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意识如同陷入一片粘稠的泥沼。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苏砚知在心底对自己说。
三天!只有三天!她必须想办法!必须在这魔音灌脑中找到一条活路。
就算剧本注定是死局,那也得到点死。
咸鱼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极致。
她强迫自己忽略脑子里那恼人的旋律,开始艰难地梳理信息:
现在迫切需要解决的危险是三日后的“目睹”灭口是必死局。而皇后关注带来的额外“瞩目”是潜在的。
皇后似乎对她产生了一丝“特别”的兴趣,或怜悯?
这或许……能成为一张临时护身符?虽然这护身符本身也带着风险。
至于系统这边,新手任务失败,但惩罚结束后,肯定还会有新任务。
必须想办法完成后续任务,积累“资本”。
一个模糊的、极其冒险的计划雏形,在混沌的思绪中艰难地浮现出来。
既然“默默无闻”的背景板路线因为皇后的介入暂时走不通了……那不如……反向操作?
利用皇后的关注,把自己暂时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观察位置?
比如……装病?装得更严重一点?严重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毫无威胁、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
这样,那些想灭口的人,或许会觉得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动手是多此一举?
或者至少,能拖延一下时间。
【警告!‘装病’计划存在OOC风险!原主‘苏才人’虽体弱,但并未有严重到卧床不起的病史记载。过度表演可能引发系统惩罚及剧情人物怀疑!】
系统的警告适时响起。
苏砚知:“……”
她就知道系统不会那么善良。
“那……‘病中惊悸,神思恍惚,记忆混乱’呢?” 她在意识里和系统讨价还价,
“被昨天的‘惊吓’刺激到了,合情合理吧?人设崩坏度能控制在阈值内吗?”
【……分析中……结合宿主今日在皇后及宫人面前的表现,‘受惊过度导致精神恍惚’存在一定合理性。人设崩坏风险:中等(需谨慎控制表演程度)。】
中等风险……苏砚知咬了咬牙。
总比坐以待毙强!干了!
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皇后。
皇后是关键。她得想办法维持住皇后这丝微妙的“兴趣”。不能太热络(会崩人设,也会引来更多嫉恨),也不能太疏离(失去护身符)。
要若即若离,要像一个……嗯,像一个让皇后觉得“有趣”又“无害”的美人?
这尺度太难把握了。
“系统……有没有《后宫生存指南:如何在皇后眼皮底下苟住》之类的资料包?付费的也行啊!” 苏砚知在意识里绝望呼唤。
【检索中……未找到匹配资料。建议宿主自行摸索,积累经验值。】
苏砚知:“……”
废物系统。
就在她绞尽脑汁,试图在混沌的思绪中理出一条清晰(哪怕模糊)的求生路线时——
“喵呜~”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点慵懒和熟悉的猫叫,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苏砚知猛地一怔!
是……听雨轩那只白猫?!
它怎么会出现在栖霞苑附近?巧合?还是……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但那叫声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外面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青禾在门口轻轻踱步的细微声响。
是幻听吗?
被魔音污染的后遗症吧。
【惩罚倒计时:11:30:11……】
【精神污染指数:60%(稳定)】
脑子里的“留下来”依旧在单曲循环。
苏砚知疲惫地闭上眼,将那个模糊的猫叫声暂时抛到脑后。
当务之急,是熬过这该死的十二时辰惩罚,然后……演好这场“病弱惊悸”的大戏!
她需要休息。哪怕是在魔音的伴奏下。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
“(哟啦啦呵啦呗)……”
“(伊啦嗦啦呵啦呗呀)……”
苏砚知用被子蒙住头,发出无声的咆哮:“闭嘴啊啊啊啊啊!!!”
栖霞苑外,天色渐暗。
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