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醒来》信师

2、第二个夜晚 第二个夜晚

　　我从白天一直蹲坐到天黑，一动没动。等待，对鬼来说是最擅长的了。
　　我一直关注着那个男人，果然，白天他看不到我。
　　可是白天的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耷拉着，黑眼圈很重，胡子冒了新茬，我一个鬼都没他看起来不修边幅。
　　他早上起的也不算早，匆匆忙忙套了件衣服准备下楼。路过我时停顿了几秒，又返回捡起了昨天被他丢在地上的铁皮匣子，他翻找着铁锁，最后无功而返，把匣子放进了柜子里就下楼了。
　　全程都没有注意到我。
　　后来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片，男人一直没有回来，等到天色昏暗，他才夹着包进来。
　　不知道他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怎么会比喝酒还憔悴。
　　他是唯一能同我说话的人，所以天一黑，我就去找他了，让他跟我聊天。
　　我还是从一楼找起，很好，不在一楼。 我又噔噔噔去了二楼，走了一圈，也不见人影。
　　最后，我在他的卧室发现了他，他在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很快，水声停止了，他拉开门，光着脚走出浴室，呃，还光着身子。
　　本着我是鬼的原则，便脸不红心不跳的打量着他。
　　身材不错。
　　他身上还滴着水，看来是毛巾，衣服都没拿，果然，他翻找着衣服，没找到，又走到床边开始找。
　　他推搡了我一下，说：“起来，我找衣服。”
　　我立即让开来。
　　可是下一秒，他找衣服的动作突然停止，猛的抬头盯着我。
　　我没由来的冲他打了个招呼，说：“那个我们昨天见过的，还记得吗？”
　　他像是没听见我说话，直直的盯着我，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被他看的发悚，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你不记得了吗？哦，对，你昨天喝醉了。”
　　好吧，看来他真的不记得了，我连忙解释我不是小偷，说：“ 那个，先生，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还是不打扰了，先走了。谢谢先生昨天留我一夜。”
　　他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说“别，别走，我想起来了。”
　　我冲他狡黠一笑，说：“那今天可以留我吗，先生？”
　　“如果不留会怎样？”
　　我略微想了想，说：“也不会怎么样，只不过我需要找一个足够黑的陌生地方继续躲避阳光，等待天黑。”
　　我又看向他，说：“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先生？让我留下来吧。”
　　他轻轻点了点头，反应迟钝的不肯挪动半步。我提醒他把衣服穿上，他才回魂似的迅速套上。
　　我坐在床边无所事事的晃着腿，他良久才开口，喉间有些发涩，说：“那，前天，就前天，你是在哪儿过的？”
　　我跟他说鬼的记忆力一点也不好，大约是在树下，或者是在深巷里，或者是在马路边，记不清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问他昨天怎么喝的大醉淋漓。
　　他眼神飘忽，望着柜子说他爱人走了。 我叹息表示节哀，英年早逝，可惜了。
　　他说是癌症走的。
　　我“啊”了一下说：“哎，世事难料，癌症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问我是怎么死的。
　　我眼神复杂的告诉他，也是癌症。
　　此后无话。
　　他说要给我倒杯水，我哭笑不得，告诉他鬼是喝不了水的。
　　他“哦”了一声，不再动作，只是干站着。
　　我说：“你可以把你的故事分享给我，如果我下次遇到了你的爱人，我可以替你带话。”
　　他说我跟他爱人很像。
　　我说我不搞替身文学。
　　他笑了，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像是个偷了星星的孩子。我的意思是他很好看。
　　他说他跟他的爱人是在海边相遇的，两人当时都有女朋友。女朋友留下的红唇都印在了同一个位置。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从前不认识，但笑后便认识了。
　　我吹了个口哨，这个相遇足够香艳。
　　他说后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总共10年了。
　　他今年34岁。
　　我啧啧，说我跟我爱人也有10年了，他又看着我似乎有千言万语，但终究没有吐露。
　　只问我得知癌症后有没有告诉爱人？
　　我冲他摇摇头。
　　他说：“为什么？”
　　“我不想化疗，把头发剃光，当个和尚？或者我有一个秘密？可能性不大，或许……我想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那你爱你的爱人吗？”
　　“那肯定！我爱他，可以的话，下辈子也把我俩绑一块儿最好。”我冲他笑着。
　　他不解：“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是不相信他吗？”
　　“不是啊。”
　　“那为什么？”
　　我被他问的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旋即对我摆摆手，扶额说：“对不起，我太冒犯了，语气有点冲。”
　　我表示可以理解。
　　大概他的爱人也没有告诉他癌症的事吧。
　　他走到了阳台说：“抱歉，我抽根烟。”
　　他在身上摸索着，不一会儿，烟星子映射在他的眼眸。
　　我跟随着他，没由来的感受着他的悲伤，尽管他面上没有流露。
　　我学着电视广告的口气，说：“吸烟有害健康。”
　　他说：“就一根。”顿了会儿，终究没有再抽下去，把剩下的半截烟在地上碾了碾。
　　风拂过，带起了一丝烟灰，似乎被带进了眼里，他的眼眶一片红。
　　我有些责怪他的爱人了，为什么自私地没告诉他，让他一个人难过自责，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蹲下平视他，说：“别自责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要做的是向前看。”
　　他看着我，猛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说：“你让我怎么不自责？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早点发现他的异常，早点戳破他，他是不是走的不会这么决绝？他死了，他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甚至把他自己的衣服照片全烧了。我，我……”
　　他的声音呜咽着。
　　我轻轻拍拍他，像哄小孩子一样，他喉间沙哑，说：“我该怎么办？他凭什么这么做？”
　　我无奈放轻了声音说：“难受就哭吧。”
　　他抬头说：“你昨天不是不让我哭吗？”
　　“没事，你哭吧，被鬼看见没关系的，反正没有人。”
　　他闻言也只是把头垂在我的肩上，没有哭。
　　我一直陪着他，直到天快亮了。
　　我说：“我要找地方休息了。”
　　他疑惑的看着我。
　　我解释道：“我要找个地方躲太阳，白天你是看不见我的。”
　　他点了点头，慢慢起身。
　　我说：“你不睡会儿吗？”
　　他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看向我。
　　我笑着说：“鬼是不用睡觉的，别管我了，你去睡吧。”
　　他才走进了卧室，躺床休息时又问我：“我看不见你，那你能看见我吗？”
　　“嗯。”
　　夜已深，不多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