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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焦糊试焙 夜深了,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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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深得像一碗浓得化不开的墨。
艾莉丝已经回家,银楠街上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矮人酒馆也打烊了。沉重的橡木门被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喧闹。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屋檐时,发出“呜呜”的、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咖啡屋里却还亮着灯,林悠没有丝毫睡意,他把白天剩下的那堆不知名的红色野果,仔细地挑选了一遍,然后全部倒进了那台黄铜烘焙机的滚筒里。既然常规的咖啡豆已经没了指望,他就只能在这些无人问津的、被所有商人抛弃的野果上,赌一把运气。
那个银发的少年就站在他旁边,他没有问林悠为什么要收留他,林悠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有些事情,在那个雨夜,在那枚黑曜石戒指被放在吧台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他换下了一身不便行动的华贵礼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质地柔软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在烛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小臂。他成了这家店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夜班店员。
“要开始了。”林悠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身边的少年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启动了烘焙机。老旧的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滚筒开始缓缓转动。
林悠全神贯注地盯着滚筒上方那个小小的、被熏得有些发黄的观察窗,以及旁边那个刻度精准的魔导温度计,他打算用自己最熟悉的、也是最能体现原料本味的浅焙手法,来处理这些完全陌生的果子。
温度,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向上攀爬。
很快,一股青涩的、带着浓重草木气息的味道,从滚筒里飘了出来。那味道很冲,像是把一大把刚割下来的青草,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温度,高了。”银发少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林悠那口绷紧了的名为“专注”的深井里。
他没有看那个闪烁着魔法光晕的温度计,只是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鼻翼在空气中轻轻耸动。
林悠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度计,指针才刚刚指向一百二十度,离他预想中、能让果实内部发生美拉德反应的焙炒温度,还差得远。但他看着少年那副不容置疑的笃定神情,还是鬼使神差地,把控制魔导能源的阀门,拧小了一些。
滚筒继续转动。果子的香气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股子冲人的青涩味渐渐淡去,一丝丝近似于焦糖的甜香,开始小心翼翼地冒头。
有门!林悠心里一喜。
“味道,不对。”少年又开口了,他皱了皱眉,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仿佛在品尝什么不合心意的东西,“太急了。里面的水分还没出来,外皮就要焦了。它们的芯,还是生的。”
林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把火力再调小,甚至想立刻停止加热,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猛地从滚筒的每一个缝隙里窜了出来,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紧接着,滚筒里冒出了滚滚的黑烟,那烟是纯黑色的,粘稠得像是液体,在空中翻滚着,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坏了!”林悠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切断了魔导能源。
可那烟实在是太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吞掉。它们贪婪地从门缝和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在寂静的夜色里,张扬地升腾着,向整条街道宣告着这场实验的惨败。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两个穿着城都卫兵制服、腰间挂着闪着微光的警示魔杖的男人,猛地推开了咖啡屋的门。
“怎么回事!谁家着火了吗?”为首的卫兵一脸警惕,他一进门,就被这满屋子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咳咳……这是什么味儿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扰民了知道吗!”
另一个年轻些的卫兵则眼尖地看到了那台还在冒着青烟的烘焙机,和他旁边一脸黑灰、神情沮丧的林悠。他走过去,用剑鞘嫌弃地敲了敲滚筒的门,然后打开,只见里面那些本该是红色的野果,已经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样的炭块,还在“滋滋”地冒着最后的热气。
“深夜违规使用大功率魔导设备,造成油烟污染,按规矩,要罚款。”为首的卫兵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罚单,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唰唰地写着,然后撕下一张,递到林悠面前,“五十个铜板,明天日落前,到街区执勤点缴清。再有下次,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林悠默默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罚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脸上沾着黑灰,头发也乱,整个人灰扑扑的,像刚在煤堆里打了个滚。
卫兵走后,店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失败的沮丧,和那五十个铜板带来的经济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得林悠几乎喘不过气来。
艾莉丝其实并没有走远,她不放心店里,就躲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抱着膝盖,偷偷地往这边望。刚才卫兵进来的时候,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他们把店长抓走,此刻,她悄悄地摸到窗边,拿出自己的小型通讯水晶,对准了店里。
她看到林悠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便忍不住按下了录影键。她觉得,店长这副样子,和平日里那个温和从容的他,反差太大了,又可怜,又有点莫名的好笑。
林悠还沉浸在失败的沮桑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一个“小间谍”给偷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银发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悠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他不明白,在这样糟糕的境况下,有什么值得笑的。
少年没解释,他只是拿起一块湿布,开始擦拭那台被熏得漆黑的烘焙机。他一边擦,一边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样子,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损失惨重的失败事故,而是一出无伤大雅的、有趣的戏剧。
林悠看着他那副轻松的样子,心里的郁结和沮丧,莫名其妙地,就散去了一点点。是啊,不就是失败了一次吗,不就是五十个铜板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艾莉丝把那段只有十几秒的、名为《黑脸店长和他的神秘夜班店员》的视频,悄悄地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圈里,配上了一行字:“今天也是为小店的未来而努力的一天呢(虽然失败了,但店长黑脸的样子好可爱!)!”
她本以为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没想到,这段视频,竟被几个同样晚睡的同学,转发到了一个更大的、汇集了王都所有魔法学院学生的校园论坛上。
“哈哈哈哈,这个老板的表情也太真实了吧!像极了我上次炼金失败,炸了半个实验室时的样子!”
“旁边那个擦机器的小哥是谁啊!手好白!气质好绝!求店名地址!我要去偶遇!”
“这种反差萌我爱了!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老板,原来也有这么‘黑脸’的时候!粉了粉了!”
视频的点击量,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在深夜里,悄然涨了起来。
店里,林悠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网络上小火了一把。他还在为那五十个铜板的罚金和那堆彻底没用的炭块而发愁。
那个少年已经把机器擦干净了。他走到林悠面前,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从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林悠接过来,只见上面用一种清秀而有力的字迹,画着一条高低起伏的、极为复杂的曲线,旁边还标注着几个他看不懂的数字和精灵族符号,像一张失传已久的、记载着魔法的乐谱。
“这是什么?”林悠问。
“花香曲线。”少年言简意赅地答道,“用低温的花香,去‘唤醒’果实里的味道,而不是用粗暴的火焰去‘逼迫’它。”
林悠正想再问,那张纸条却不小心从他沾着灰尘的指尖滑落。他弯腰去捡,却看到,随着纸条的抖动,一小撮极细的、带着淡淡粉色的粉末,从纸条的折缝里,飘落了下来。
那粉末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的樱花的香气,瞬间,弥漫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