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咖啡馆的猫系客人》夏洲柳

2、第二章 失眠的学徒 第二天，天

　　第二天，天光大亮时，林悠依旧是银楠街上醒得最早的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昨夜掉落在地上的那张“29”号贴纸重新拾起。他把纸展平，按在墙上，轻轻压了两下，做完这些，他才去开店门。
　　银楠街还是昨天的样子，静悄悄的。只是今天，街对过的“樱语花店”开门了。
　　老板娘莉莎穿着一条绣着雏菊的草绿色围裙，正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一盆一盆含苞待放的露娜玫瑰往外搬。
　　那些玫瑰是极浅的粉色，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看着就让人心里头一软。
　　林悠照旧冲了一壶不加糖的黑咖啡，坐在窗边，他没看街景，而是盯着店里那面空白的留言墙。墙是早上才刷的，雪白，还带着一点潮气。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白得几乎刺眼，像刚摊开的面粉，没沾一点灰。他想，这面墙什么时候才能挂满客人的笑脸和满足的留言呢？
　　他正走神，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一长串，清脆得很。
　　“早上好呀，新邻居！”
　　是花店老板娘莉莎。她人像她的花一样，热烈又鲜活，她抱着一捧刚从园子里剪下来的紫罗兰，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那些紫罗兰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香气，瞬间就冲淡了店里原本单一的咖啡味。她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瘦瘦怯怯的小姑娘。
　　那姑娘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魔法学院制服，胸前紧紧抱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魔导阵列入门与实践》。她的头发是柔软的棕色，却有些蓬乱，像是没睡好。最显眼的，是她眼圈下面那两团藏不住的青色，让她那张清秀的脸庞显得格外憔悴。
　　“我侄女艾莉丝。”莉莎把紫罗兰搁在吧台上，嗓门敞亮，“城西魔法学院的学生，样样都好，就是考前睡不着，眼圈青得跟茄子似的。”
　　被叫做艾莉丝的姑娘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窘迫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姑妈……别、别这么说……”
　　林悠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欢迎光临。”
　　他抬眼看去。艾莉丝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发烫的砖，嘴里小声顶她姑妈，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光。
　　林悠的心思动了动，他想起了自己在勇者学院的时候，每逢年度实战大考，他也会紧张得睡不着，只好一个人跑到图书馆，借着月光，把那些枯燥的《魔物图鉴》翻来覆去地看。那种滋味，他懂。
　　他指了指吧台边那张铺着软垫的高脚凳，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坐吧，要喝点什么吗？今天我请客。”
　　莉莎是个爽快人，替她答了:“你这儿有什么能让人睡觉的吗？最好是一喝就倒那种！我这侄女再熬下去，魂儿都要飞啦！”
　　“姑妈！”艾莉丝又羞又急，伸手使劲拉了拉莉莎的衣角。
　　林悠没接莉莎的话，他只是看着艾莉丝，用一种商量的、而非询问的语气轻声问:“牛奶，喝得惯吗？热乎乎的那种。”
　　艾莉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试一试我自创的“安神拿铁”？”林悠的声音很柔和，“它不是什么猛药，就是用文火慢慢煮热的牛奶，配上一点点咖啡的香气，或许……能让你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
　　艾莉丝犹豫地看了看咋咋呼呼的姑妈，又看了看林悠那双真诚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或不耐烦，最后，她还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
　　林悠转身回到吧台后面，他没有用那台能瞬间萃取出浓缩液的魔导机，他觉得那机器的声音太大了，会吓到这个本就敏感的姑娘，他取出一口小小的、擦得锃亮的铜锅，倒进新鲜的牛奶，放在一盏只能调节文火的魔导灯上，慢慢地温着。
　　他又用另一只手冲壶，耐心地萃取出一点点咖啡浓缩液，香气很淡，刚好能被奶香包裹住。
　　牛奶温好了，他把它倒进一个温过的、胖乎乎的白色瓷杯里，关键的一步是拉花。他想拉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图案——一个能让人联想到休息和柔软的图案。
　　他举起奶泡壶，手稳得很。第一下，手腕一抖，心形拉得歪歪斜斜，像被踩扁的面包。
　　他毫不犹豫地把那杯倒掉，又重新做了一杯。这一次，他更专注了些，可手上的劲还是没找对，奶泡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糊成了一团，什么也不是。
　　艾莉丝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虽然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但看到林悠接连失败，还把做坏的都倒掉，她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她甚至还小声地说了句，带着点歉意:“那个……其实，不、不拉花也可以的，真的。”
　　林悠冲她笑了笑，摇摇头，眼神却很认真:“那不行，仪式感很重要，一杯好咖啡，应该从眼睛看到它的那一刻就开始治愈了。”
　　这是第三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着自家床头那个软软的、塞满了羽毛的枕头，想着每天结束营业后，把脸埋进去的那种安心感，他的心彻底静了下来。
　　他的手腕再次晃动，这一次，奶泡像有了生命一样，顺从地、温柔地在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延展开来。
　　一朵由绵密奶泡构成的、胖乎乎的羽毛抱枕，静静地浮在了咖啡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成了。
　　他把这杯“安神拿铁”轻轻地、稳稳地推到艾莉丝面前。
　　一股混着浓郁奶香和极淡咖啡香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艾莉丝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她喝下一口，热流一路滑到胃里，肩膀跟着松了劲，再喝一大口，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午后晒太阳的猫。
　　“好……好温暖……”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快要融化的慵懒。
　　莉莎在一旁看着，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连话都忘了说。
　　艾莉丝喝完最后一口，满足地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这一次，她没有强撑着，而是把那本大厚书推到一边，双手垫着下巴，就这么趴在光滑的吧台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才悠悠转醒。她揉了揉眼睛，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焦虑和疲惫，清亮了许多。
　　“我……我睡着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脸又红了。
　　“睡得很好。”林悠说，递过去一杯温水。
　　艾莉丝站起来，对着林悠，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一丝不苟:“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她跑到那面空白的留言墙前，想了想，拿起林悠放在一旁的笔，在最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条留言:
　　“店长哥哥的安神拿铁，像一个温暖的拥抱。五颗星！”
　　写完，她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跑回来，有点期期艾艾地问:“那个……店长先生，您这里还招人吗？我想来做兼职，我可以不要工钱的，只要能学学您煮咖啡的手艺就好！我，我什么活都能干的！”
　　林悠看着墙上那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留言，和旁边那个画得有点歪却很可爱的五角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重新燃起光亮的姑娘，笑了。
　　“好啊，”他说，“不过工钱还是要付的。就先从试用期开始吧，欢迎加入“异香咖啡屋”。”
　　莉莎高兴地拍了拍手，拉着心满意足的艾莉丝走了。
　　临走前，艾莉丝回头，小声地对林悠说:“对了，店长，我姑妈说，街上还有一位“夜猫子”，比我还能熬夜呢。说不定，他也会喜欢您的咖啡。”
　　风铃再次响起，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悠走到留言墙前，看着那行清秀的字迹，和旁边那个大大的五角星，心里也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他把墙上那张写着“29”的贴纸揭下来，郑重地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然后，他重新裁了一张新的牛皮纸，蘸着墨水，工工整整地写上“29”。
　　他把这张新的贴纸，贴回了原处。
　　这一次，他觉得，这数字看着，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