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竹林》陈阳烈日

22、第 22 章

　　这是第一次见到你。

　　北境之极，雪山之境，霜与风在此处结成了亘古不变的盟约。

　　天穹是白色的，厚云如冻僵的海浪低垂，雪早早落下，积成山峦，凝成冰川，在这里沉睡了千万年。寒风呼啸而过，从冰封的峡谷间穿过，时而呜咽时而尖啸，雕刻着冰崖，削磨着雪原。

　　绵延的冰川如巨龙的脊骨隆起，冰层深处透着幽幽的蓝光，冰晶悬挂在突出的岩角，折射着透来的微光，空气凝冽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肺部被冰晶轻刺的触感。

　　这里是万物的尽头，也是万物的起点。

　　狼群的银白色皮毛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幽绿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脚掌踏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鼻孔喷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霜。被追逐的鹿群畅快地在雪原上奔逃，冰晶般的鹿角在奔跑中碰撞，发出清脆如风铃的声音。

　　突然，狼群止步。

　　眼眸中闪过一丝敬畏和恐惧，它们低低呜咽一声，转身离开。鹿群也停了下来，不再奔跑，而是低下头，朝着同一方向缓缓屈膝，仿佛在向什么不可见的存在致敬。

　　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的冰川上，一个身影缓缓移动。

　　他没有脚步声，上半身是人形，苍白的肌肤如最上等的羊脂玉，能够隐约看见皮肤下淡蓝色的脉络，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白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与雪花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而他的下半身，是雄鹿的身躯。

　　强健的鹿腿覆盖着银白色的短毛，四蹄如白玉雕刻，踏雪无痕。鹿身与人身的连接处毫无拼接痕迹，仿佛天地初开时，自然便决定了他应当如此存在。

　　他的面容静谧的，双眼漂亮，却没有瞳孔，呈现出珍珠般的灰白色，映照着这里的一切，却似乎什么都不看。

　　当他缓缓走过冰原，所到之处，雪地上绽放出细微的冰花。一头熊从洞穴中探出头，缓缓低下头，将前额贴在地上，直到他走过很远才起身。

　　他来到一处被环状山脉围绕的冰谷，这里四周的山峰如巨大的冰晶簇拥而立，顶端消失在低垂的云层中，湖面的冰层格外厚重，泛着深海般的蓝色，冰层下似乎有光影流动，如同沉睡的梦境。

　　他静静站立在冰谷中央，无瞳的眼眸望向冰层深处。

　　冰层开始变化，微小的气泡从深处升起，随后，冰层内部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如树木生长般生长。光线开始变化，原本从厚重云层透下的微弱天光，此刻变得明亮而柔和，光芒在环状山脉间跳跃，冰层下的光影流动加快，逐渐凝聚成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蜷曲的身影，细小、脆弱。

　　冰层终于裂开，如同花朵在晨光中舒展花瓣，中心处，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躺着。

　　那是一个孩子。

　　上半身是人类婴孩的模样，皮肤如新雪般洁白细腻，小脸圆润，眼睛紧闭，下半身是幼鹿的身体，纤细的四肢蜷曲着，雪白的皮毛上还滴着水。

　　乌寒走近。

　　而微臣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与他相似的眼睛，如同晨雾笼罩的湖面。

　　微臣的眼睛眨了眨，轻轻落在对方身上，没有恐惧，仿佛早已知道会见到他。

　　乌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孩子的额头。在接触的瞬间，山脉发出低沉的共鸣，冰层上的裂纹图案亮起，连天地都为之垂青。

　　乌寒将孩子小心地抱起，新生的神明依偎在他怀中，轻飘飘的，如同尚未凝固的星光。

　　风重新开始流动，温柔的，带着冰晶的清香。远处的山峰上，狼群再次出现，它们蹲坐在雪地上，仰天长啸。天空中，极光开始舞动，光带如帷幕般垂下，神圣、亘古。

　　乌寒抱着新生的神祇，走向边缘的一座冰晶宫殿。宫殿由天然冰柱构成，晶莹剔透，内部结构如同雪花般复杂精密。在宫殿最深处，有一张冰床，床上铺着乌寒换毛时的绒毛。

　　他将孩子轻轻放在冰床上，孩子的小手依然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乌寒没有抽回手，而是在冰床边坐下，无瞳的眼眸注视着这个与自己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生命。

　　“乌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