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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步晨光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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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窗棂上就爬满了初夏的晨光。林砚书是被楼下的木槌声吵醒的——隔壁包子铺的掌柜开始揉面了,带着酵母香的热气顺着楼梯缝往上飘,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她翻身坐起,摸出那根新布带,对着铜镜认认真真束发。昨日沈砚之说的“束发仔细些”总在耳边打转,手指绕着布带缠了三圈,直到发髻牢牢贴在脑后,才对着镜子里那个眉眼英气的“少年郎”松了口气。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湖蓝短打时,指尖触到袖袋里的碎银,叮当作响,像在提醒她要省着些花。
下楼时正撞见沈砚之从二楼下来。他换了件石青色长衫,领口绣着细巧的竹纹,料子是极挺括的贡缎,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怀里抱着书卷,用同色的布带捆着,边角齐整,显然是夜里仔细整理过的。看见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头上停了瞬,嘴角弯了弯:“今日倒齐整。”
林砚书被他看得不自在,拢了拢衣襟:“沈兄早。”
“早。”沈砚之颔首,侧身让她先下楼,楼梯板被两人的脚步踩得咯吱响,“楼下张婶送了新蒸的槐花包,去尝尝?”
林砚书跟着他走到客栈大堂,果然见条案上摆着个竹屉,热气腾腾的包子透着淡淡的槐花香。张婶是客栈老板的妻子,总爱给学子们送些吃食,见他们过来,笑着掀了屉盖:“沈公子,小林公子,刚出锅的,快趁热吃。”竹屉里的包子个个圆鼓鼓的,白皮上洇着几点槐花的青,看着就喜人。
林砚书刚要掏钱,沈砚之已递过两个铜板:“要四个,劳烦张婶。”
她赶紧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昨日你教我烙饼的法子,今日我请你吃包子,很公平。”沈砚之把两个包子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掌心,温温的,像春日里刚化的溪水。
林砚书捏着发烫的包子,低头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裹着清甜的槐花馅,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她鼻尖都有些痒。小时候母亲做槐花包,总爱往馅里掺点碎杏仁,张婶的馅里没放,却多了几分清润,像平阳四月的雨。
“张婶的手艺真好。”她含混着说,眼里亮晶晶的,嘴角沾了点白面皮。
“比平阳的如何?”沈砚之靠在案边,慢慢吃着包子,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像水墨画里淡扫的笔锋。
“各有各的好。”林砚书认真比较,伸出手指比划,“家里的槐花馅要掺点碎核桃,香得沉;这里的更清甜些,像刚摘的槐花直接拌了面。”
“碎核桃?”沈砚之挑眉,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倒是没试过。”
“等有机会……”林砚书话说一半突然停住——她哪有机会做给他吃?如今是“林二郎”,总不能围着灶台转。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包子,耳根却红了,像被晨光染透的胭脂。
沈砚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再追问,只换了个话题:“今日先生要讲《楚辞》,你那本旧书怕是不够用。”
林砚书心里一动,想起自己那本缺页的《楚辞》,纸页都泛黄发脆了,确实怕跟不上课。她昨日翻沈砚之给的课表,见今日要讲《九歌》,偏巧她那本《九歌》的页脚被虫蛀了个洞,好些字看不清。
“我……我记了些注解在纸上。”她小声说,指尖捏着包子馅里漏出来的槐花瓣。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放在她面前,布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这个你先用着。”
打开一看,竟是本手抄的《楚辞》,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米白色的纸页泛着柔和的光。字迹清劲,正是他惯常的笔锋,页边还密密麻麻写着注解,蝇头小楷比书局卖的注本还要详尽。有几处她前日苦思不解的句子,旁边都画着小小的圈,注着“似以香草喻佳人”“此处当解作思之切”,看得她心头一跳。
“你……”
“我家里有刻本,这个是从前抄的,放在身边也没用。”沈砚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递过一张寻常的纸,他指尖划过其中一页,“有看不懂的地方,路上正好问问你。”
林砚书捏着那本手抄本,指尖划过纸页上的注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知道这样的手抄本有多费心思,墨要研得匀,字要写得稳,怕是要抄上半月才能成。尤其是那些小注,必得反复揣摩原文,才能写得如此通透。
“沈兄,这太贵重了……”
“同窗之间,何谈贵重?”沈砚之擦了擦指尖的油星,从案上拿起块干净的布巾递她,“嘴角沾了面。”
林砚书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嘴,脸颊更烫了。两人并肩往国子监走时,晨露还挂在槐树叶上,被晨光照得像碎钻,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沈砚之忽然指着街边的书铺:“昨日见你看《楚辞》时皱眉,是不是觉得王逸的注太繁?”
林砚书点头,想起自家那本旧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叹了口气:“有些地方解释得太绕,反倒看不清本意。就像那‘乘舲船余上沅’,明明是说坐船逆流而上,偏要扯上‘忠而被谤,行而遇阻’,读着累得慌。”
“我倒觉得,读楚辞该像剥莲子。”沈砚之脚步不紧不慢,手里的书卷随着动作轻轻晃,“先去外面的壳,再去中间的膜,最后才能尝到里头的清甜。太过繁复的注解,反倒像裹了层厚皮。”
林砚书听得入了神,脚步都慢了:“沈兄说得是。就像‘沅有芷兮澧有兰’,本就是说草木芬芳,偏有人扯到忠君爱国,倒失了本意。”
“哦?”沈砚之侧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了星光,“那依你看,该是何意?”
“该是……”林砚书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脸颊发烫,想起昨日吃糖葫芦时的甜,脱口而出,“该是遇见心上人时,看什么都觉得好,连路边的草都带着香。”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慌忙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石板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我是瞎猜的……先生肯定不这么解……”
沈砚之却笑了,笑声像风吹过玉磬,清越好听,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通红的耳根:“我倒觉得,你说得比注解更贴切。”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晨光从他肩头漏下来,在她鞋尖上投下小块光斑。“屈原写‘满堂兮美人’,未必都是指君臣,或许……也藏着点少年人的心事。”
林砚书的心跳得像打鼓,手里的手抄本都被攥出了褶皱。她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沈兄……我们该走了,要迟到了。”
“嗯。”沈砚之应了声,却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她手里,“这个带着。”
打开一看,是块桂花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映着晨光像块小小的琥珀。正是她前日在国子监砚台里藏着,被他撞见的那种。
“你……”
“昨日见你喜欢。”他语气自然,转身往前走去,石青色的长衫在晨光里轻轻晃,“路上含着,提提神。”
林砚书捏着那块桂花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糖纸都发烫。她剥开糖纸,将糖块放进嘴里,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漫开来,混着方才槐花包的余味,暖得她心里发颤。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砚之开始讲起《楚辞》里的草木,说“扈江离与辟芷兮”里的江离其实是川芎,“纫秋兰以为佩”的秋兰该是泽兰。他讲得仔细,连哪种草开什么颜色的花,生在水边还是坡上,都一清二楚。
“沈兄怎么知道这么多?”林砚书忍不住问。
“家父爱种香草,后院辟了块地,种满了这些。”他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从前总觉得是些寻常草木,读了《楚辞》才知,原来每株草里都藏着故事。”
林砚书听得入神,脚下的路好像也短了许多。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沈砚之忽然伸手,替她拂掉落在肩头的槐花瓣,指尖擦过她的衣袖,像羽毛轻轻扫过。
“快到了。”他说。
林砚书“嗯”了一声,心跳却还没平复。到了明伦堂门口,学子们已陆陆续续往里走,先生的咳嗽声从堂内传出来。
沈砚之停下脚步:“进去吧,先生该到了。”
林砚书点点头,抱着手抄本往里走
她低头,看见书页间夹着的那张桂花糖纸,被风吹得轻轻动,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林砚书抱着手抄本往里走时,先生已在明伦堂的讲台上坐定。案上摊着本线装的《楚辞》,旁边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缠上檐角的蛛网,倒添了几分古韵。
“今日讲《九歌·湘夫人》。”先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下,“‘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谁来解解这‘愁’字?”
堂下鸦雀无声。林砚书悄悄抬眼,见沈砚之坐在斜前方,手里转着支笔,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鼓励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刚想举手,却听先生又道:“沈砚之,你来说说。”
沈砚之站起身,声音清润:“学生以为,此‘愁’非悲愁,是‘求而不得’的怅然,像月下寻花,明知花在枝头,却总差半步摘不到。”
先生捋着胡须点头:“解得好。那‘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呢?”
沈砚之的目光又飘过来,落在林砚书手里的手抄本上:“芷兰生于水泽,幽香自溢,恰如心意藏于心底,纵不说,也瞒不住。”
整堂课,林砚书听得格外认真。先生讲湘夫人与湘君的怅惘,讲“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的浪漫,她都一一记在纸上。偶尔抬头,总撞见沈砚之的目光,他不像在听课,倒像在看她,见她望过来,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沈砚之自己也觉得奇怪。他自幼性子沉静,同窗们都说他像块捂不热的玉,可自打遇见林砚书,却总忍不住想多照看几分。昨日见她啃干饼,就记着今日要请她吃包子;见她《楚辞》缺页,连夜把自己手抄的注本找出来;甚至方才先生提问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晨间说“草木带香”时亮晶晶的眼睛。
“我这是怎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纸上竟无意识写了个“书”字——是林砚书的书。他赶紧用墨团涂掉,心里却像被猫爪挠了挠,又荒唐又莫名。不过是个刚认识两日的同窗,怎就牵肠挂肚起来?
午时散学的钟声敲起时,沈砚之还没理清楚这心绪。林砚书抱着手抄本过来,眼里闪着光:“沈兄,你注的‘捐余袂兮江中’,说‘袂’是心上人所赠的信物,真是这样吗?”
“随口猜的。”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下午有射艺课,你……”
“射艺?”林砚书眼睛更亮了,“我还没试过呢!”
沈砚之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当心些”又咽了回去,只道:“操场见。”
射艺课设在国子监西侧的靶场。午后的日头有些烈,晒得地面发烫。学子们都换上了劲装,林砚书穿着那件湖蓝短打,倒比旁人更利落些。她站在靶场边活动手腕时,沈砚之忽然递过来个竹筒:“喝点酸梅汤,解暑。”
“谢沈兄。”她接过来喝了两口,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刚放下竹筒,就听见教习喊她的名字。
“林砚书,你来试试。”
林砚书走到靶位前,拿起弓时,周围忽然响起几声嗤笑。那弓是制式的硬弓,寻常学子都得费些力气才能拉开,她这副瘦削模样,看着就吃力。
“估计连弓都拉不开。”
“瞧她细胳膊细腿的……”
议论声里,林砚书深吸一口气。谁也不知道,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五年骑射,只因母亲说“女儿家也得有自保的本事”。她左手握弓,右手勾弦,臂膀一沉,竟稳稳拉开了满月。
“嗡”的一声,箭矢离弦,直中靶心!
靶场瞬间安静了。连教习都愣了愣,随即抚掌:“好箭法!”
林砚书刚松了口气,就见旁边的学子不服气,嚷嚷着要比试。那是个体格壮实的老生,据说去年射艺课拿过第三。
“比就比。”林砚书性子里藏着股韧劲,当即应了。
两人各站一个靶位,箭矢接连射出。那老生箭法虽稳,却总差着几分灵动;林砚书的箭却像长了眼睛,支支都钉在靶心周围。、
“胜了!”有学子忍不住喊起来。
林砚书收弓转身时,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倒添了几分英气。她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外的沈砚之,他手里还握着那半筒酸梅汤,眼里的惊讶像被阳光照亮的湖面,闪着细碎的光。
她刚要走过去,忽然起了阵风。风卷着靶场边的槐花瓣,打着旋儿飘过来,有片落在她发间,有片粘在沈砚之的长衫上。
两人同时伸手去拂。
林砚书的指尖碰到他的袖口,沈砚之的指腹擦过她的发角。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喧闹都像被风吹远了。她看见他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点她从未见过的清亮;他看见她眼底的笑意,像把碎光揉在了里面。
“你……”沈砚之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哑,“没想到,林兄居然还擅长射箭?”
沈砚之眼中都是满满的倾慕,你可以教我吗?你好厉害等话语像是止不住的进入林砚书耳中
风还在吹,槐花瓣落了满身。沈砚之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忽然想起晨间替她束发的布带,想起她讲槐花饼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中靶后回头时的笑。
林砚书看着他忽然柔和下来的眉眼,心里也像落了片槐花瓣,轻轻巧巧的,却带着说不出的暖意。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往场边走去,发间的槐花瓣被风吹落,恰好落在沈砚之的靴尖前。
“那沈兄我先走了,我出了些汗先回去换衣”
林砚书边左边说明原因风拂过她的发丝像是要将下午的燥热全部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