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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欢   初夏的 ...

  •   初夏的京城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候。林砚书背着半旧的包袱,里头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摞沉甸甸的书册,压得她肩膀微微发酸。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湖蓝短打,头发用布带束成个乱糟糟的髻,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倒像个初来京城寻生计的穷书生。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黑亮的眼睛左顾右盼,像只刚出笼的小雀儿。街两旁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儿师傅正用融化的糖稀勾勒出条威风凛凛的龙,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隔壁摊子上,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散发着甜香,摊主用铁铲翻炒着,栗子壳裂开的声音清脆悦耳;还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走过,红艳艳的山楂串裹着晶莹的糖衣

      “要是能买一串就好了……”林微晚小声嘀咕,指尖悄悄摸了摸袖袋里仅存的几枚碎银。,得省着花——毕竟,她现在是“林二郎”,要靠自己进国子监求学呢。

      正想着,鼻尖忽然飘来一阵芝麻糊的香气。她循着味儿望去,见个老婆婆正用小铜勺搅动着瓦锅里的糊糊,米香混着芝麻的醇厚漫开来,勾‘得她脚步都挪不动了。她咽了咽口水,狠狠心移开视线:“先办事,先办事……”

      又往前走了两条街,喧闹声渐渐淡了些,迎面出现一道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块烫金匾额,上书“国子监”三个大字。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往来皆是身着长衫的学子,神色肃穆,与方才的市井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林砚书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背上的包袱带。包袱里的书册硌着后背,却让她莫名定了神。她理了理衣襟,学着旁的学子模样挺直脊背,朝着那扇门走去。

      报名处设在门内东侧的廊下,几个老吏正低头登记名册。林微晚刚走到近前,就听见身后传来个清润的声音,像是边疆冬日化开的雪“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质感:“劳烦先生,取一份报名表。”

      她下意识回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那少年穿月白长衫,墨发束得整齐,手里也抱着一摞书,眉眼清俊,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林砚闻声回头的瞬间,指尖正蹭过廊柱上剥落的朱漆。

      那少年就站在三步外的晨光里,月白长衫的袖口绣着暗纹云纹,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晃着。他怀里的书卷用蓝布仔细裹着,边角挺括,显然是精心养护过的,与她包袱里那摞磨得卷了边的旧书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惹眼的是他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石,望过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静,却又像能把人看透彻。

      林砚书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把半旧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她这副穷酸模样,在这样的人物跟前,倒像是不小心闯进锦缎堆里的灰雀。

      “让让。”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清润里带点微不可闻的笑意,目光落在她沾了尘土的鞋尖上。

      林砚书这才发现自己挡了路,慌忙往旁边挪了两步,脸颊有些发烫:“对不住,兄台。”她顺嘴就用了国子监学子间最常用的称呼,

      少年却没在意,只朝她微颔首,转身走向登记的老吏。他递上名帖时,林砚书恰好听见老吏捧着帖子念出声:“沈砚之,字景行,江南沈氏……哎呀,原来是沈学士家的公子!”

      江南沈氏?林砚心里一动。她虽久深闺,却也听过这名号。沈家是百年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位阁老,如今的家主更是当朝有名的文渊阁学士,以清正敢言闻名。没想到这位沈公子竟是这样的出身,却半点不见骄矜气。

      沈砚之接过报名表,提笔蘸墨时,林砚瞥见他执笔的姿势——食指微屈,笔杆斜倚在虎口,是极标准的“凤眼法”,手腕悬得稳,落在纸上的字更是漂亮,笔锋清劲,带着魏晋人的风骨。

      她不由得看呆了。自家父亲生前最讲究笔法,常说“字如其人”,如今见了沈砚之的字,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

      “这位公子也报名?”旁边的老吏见她盯着沈砚之的报名表出神,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林砚书猛地回神,脸颊更烫了:“是,是小生,林砚书,字……字素禾。”她临时想了个字号,舌头都有些打结。还好老吏没细究,递过来一张空白表:“填吧填吧,籍贯、家世、启蒙恩师,都得写清楚。”

      她接过表,刚要找地方坐下,就见沈砚之已经填完了,正转身要走。两人目光又撞上,林砚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表格上的格子,耳朵却尖,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了停。

      “这里有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旁边的长凳,林砚抬头,看见沈砚之正指着自己刚坐过的位置。凳面还留着点微热的温度,他的长衫下摆扫过凳沿,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不是寻常松烟墨的呛人味,倒像是掺了点兰草香。

      “谢、谢谢沈兄。”林砚书赶紧坐下,摊开表格时,手指都有些发颤。她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洇开第一个墨点时,听见沈砚之没走,反而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似乎在整理怀里的书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却让林砚的心莫名乱了节奏。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过去,见他正把一叠宣纸塞进书里,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籍贯平阳?”沈砚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刚写下的“平阳府”三个字上。

      林砚手一抖,墨点又大了些:“是、是啊,沈兄去过?”

      “去年随家父巡查河工,路过一次。”他说,“那里的槐花饼很有名。”

      林砚书愣了愣,随即笑了。平阳的槐花饼确实是一绝,每到四月,满城的槐花飘下来,家家户户都用新磨的玉米面掺着槐花做饼,煎得金黄酥脆,她小时候最爱的就是这个。没想到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居然还记着这点小事。

      “沈兄也爱吃?”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又觉得唐突,赶紧低下头继续写字,“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沈砚之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书页:“还行。就是街边小摊卖的,饼边总烤得太焦。”

      “那是他们火候没掌握好!”林砚书脱口而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要先用温火慢慢烙,等饼面鼓起小泡,再转旺火煎片刻,这样外酥里软,槐花的香味才跑不掉。”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太像街边唠嗑的市井小子,哪里有半点学子模样?脸又红了,赶紧捂住嘴,“我、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揉进了碎光:“看来林兄对吃食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林砚书含糊着应过去,飞快地填完表格,叠起来递给老吏,心里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让她心慌的人。

      老吏接过表格,又上下打量她几眼,皱着眉道:“林砚书是吧?看你这包袱,像是远道而来的?国子监的宿舍还没收拾好,你要是没地方去,东边巷子有家‘书生客栈’,价钱公道,住的都是赶考的学子。”

      林砚书刚要道谢,就听见沈砚之开口:“我也正要去那边安置,不如同路?”

      林砚书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她实在想不通,像沈砚之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愿意跟她这个萍水相逢的穷书生“同路”?

      沈砚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了指她背上的包袱:“看你包袱不轻,东边巷子要拐三个弯,我认得近路。”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林砚书咬了咬唇,她确实不认得路,方才一路走来,早被京城七拐八绕的街巷绕晕了头。只是跟这位沈公子走在一起,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这……会不会太麻烦沈兄了?”

      “无妨。”沈砚之已经站起身,怀里的书卷被他重新拢了拢,“左右也是顺路。”

      林砚书没法再推辞,只好也背起包袱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国子监外的石板路上,初夏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影。

      沈砚之走得不快,似乎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她。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但偶尔开口,总能恰好接住她没说完的话。

      两人一路走着,林砚书小步跟着,沈砚之偶尔说两句京城的趣闻,比如哪家书店的新书到了,哪家茶楼的说书人最会讲《三国》,林砚书都认真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倒也不觉得尴尬。

      拐进东边巷子时,沈砚之忽然指着前方一处青砖小院:“就是这里了。”

      林砚抬头望去,只见那客栈门楣上挂着块“书生客栈”的木牌,门口晾晒着几件青布长衫,几个背着书箱的学子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聊天,一派热闹景象。

      “多谢沈兄带路。”林砚书停下脚步,对着沈砚之拱手,“今日多亏沈兄相助,改日……改日林砚定当回报。”

      “不必客气。”沈砚之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同住一处,往后便是同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说回报?”

      林砚书这才反应过来——他也要住在这里?

      “沈兄也住客栈?”她惊讶道,“我还以为……”还以为像他这样的家世,定会住在自家府邸,或是国子监的VIP宿舍里。

      “家父说,出门在外,当与同窗同吃同住,才好体察民情。”沈砚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况且这里离国子监近,方便。”

      林砚书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佩。寻常勋贵子弟,哪肯屈尊住在这种小客栈里?这位沈公子,倒真是与众不同。

      “那往后……还请沈兄多多指教。”林砚书再次拱手,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

      沈砚之笑了笑,刚要说话,客栈里忽然跑出来个小二,热络地招呼:“这位公子可是沈公子?小的给您留了二楼最里头的单间,清净!”

      沈砚之点头:“有劳。”

      小二又看向林砚书,上下打量她一番,态度就淡了些:“这位公子呢?只剩三楼的一间小房了,挨着楼梯,可能有点吵。”

      林砚书赶紧道:“无妨,我不讲究这些,有地方住就行。”

      “那行,两位跟我来。”小二领着他们往里走,路过天井时,几个正在下棋的学子抬头看来,目光在沈砚之身上停留片刻,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低声议论着什么。

      林砚书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忐忑。她知道,像沈砚之这样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自己,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能与他同行这一路,已是侥幸。往后同住一处,怕是也难有太多交集。

      正想着,忽然听见沈砚之回头问她:“你的书,需要帮忙拿吗?”

      林砚书一愣,看了看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又看了看沈砚之怀里那摞整齐的书卷,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不沉的。”

      沈砚之没再坚持,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到了二楼楼梯口,沈砚之停下脚步:“我住这间。”他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门,“你住三楼?”

      “嗯。”林砚书点头。

      “有事可以来寻我。”沈砚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这是国子监的课表和规矩,你初来乍到,或许用得上。”

      那是本手抄的册子,字迹正是他方才填表时的风骨,一笔一划都极工整。林砚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心里忽然暖暖的。

      “多谢沈兄。”

      “不客气。”沈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握着那本小册子,站在楼梯口愣了半晌,才想起该上楼。脚步踏上楼梯时,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开的糖,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三楼的房间确实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窗户正对着巷子,楼下的说笑声清晰可闻。但林砚书却不觉得吵,她把包袱放下,拿出沈砚之给的小册子,坐在桌前慢慢翻看。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页上,把他的字迹映得愈发清晰。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指尖点了点小册子上“沈砚之”三个字。

      看来这国子监的日子,怕是不会像她原本想的那样“安分”了。

      窗外的蝉鸣声声响起,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香,悄悄溜进房间,吹动了桌上的书页,也吹动了少女的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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