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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微雨钟山城 那年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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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钟山城的杏花都开在了阴雨绵绵的三月,花一边开一边凋零,大街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跪地乞讨,满城的死气沉沉。
李逢时接了任务来这探查人口失踪案,前几个他的同门也来过,全杳无音讯了,江湖上来这的修士,大能一波接一波,不是失踪了,就是毫无进展,要不这探查的小事也落不到他的身上。最开始听说是探查,他都笑了,杀鸡用牛刀。
他御剑到这先在城里逛了一圈,贫穷!穷到那些看着大一点的宅院后门一群人等着富人倒出来的泔水,穷到他来的路上都是把观音土做成饼子吃的百姓,还有城里四成的铺子变成了窑子,小巷里许多人家挂着妓女接客的木头牌子。他想曾几何时这是何等的繁华大城池,若不是糟了战乱又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蛮荒之处。
午时李逢时找了一家客栈,安顿好了在城里接着四处走走。到了晚上,窑子的灯开始点上,街上慢慢有了人烟,无人管理的城最多的就是地痞帮派,青楼和赌场,也成了现在钟山的一大特色,南来北往的人路过这都喜欢来消遣。
日落西山后,歌伎的招呼声,乞丐的乞讨声,富人的大笑声里突兀的传来一声惊堂木响,李逢时走进了这个小茶馆,说书先生又是一声惊堂木,茶馆里面的人皆全神贯注。
他找了挨着窗子的位置坐下,小二提着茶壶问他来几碗,他摇摇手,单点了一壶好茶。
“上回书说到,徐行这等无能宵小之徒,害得钟山此般光景,百姓流离失所。而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无忧大仙人的神迹,话说这无忧大仙打小就是道教一派的佼佼者,又师承飞升的逍遥道人.......”
说书人的故事绘声绘色,情节峰回路转的讲了一个年轻的道人以身证道,为救战乱中的寻常百姓身死在翠湖岸边,后化为神护佑钟山一方天地。故事结尾感性者泪流满面,为道人的身死救人痛哭流涕,悲愤者大骂徐行是个畜生,惹来战乱导致悲剧发生,民不聊生。窗子外面有等着茶馆里面客人施舍穷人和乞丐,有力气的倚着墙咒骂世道,没力气的摊倒在地饿的说不出话。
“天天讲什么狗屁的仙人?仙人管我们活了,还是保我们生了?”一个十五六的少年站在茶馆窗子边对里面破口大骂:“我阿姐,阿妈跟着你们去找了狗屁无忧仙人不知所踪,分明是被卖了,狗屎的世道,狗屎仙人,狗屎的徐行大公子,去死吧你们。”
少年是一个敢闯的烈性子,他把一个大桶提到窗子上,大骂一声:死去吧狗屎,一桶的粪全泼进了屋里。
“我你妈的!”李逢时挨着窗子快速用手掐诀,用真气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粪汁,那少年提着桶撒腿就跑,李逢时气的一脚飞跨出窗子,对着跑远的少年大骂:“我看你像是狗屎!”少年的话让他找到了线索,少年的行为让他大为震撼,
太突然,太慌乱了,茶馆里面一片骂声,茶馆的伙计飞快的冲出去,顺手拿起灶台边的柴火棍,门口的扫帚,一群人乌压压的赶出去要给少年一个教训。
一个长期吃不饱的少年怎么比得过人高马大的伙计,刚过一个路口他就被堵住了,一群人劈头盖脸的往他身上招呼家伙。他也不傻,留了后手,拿着一个木头大勺子盛了一勺桶里剩下的粪汁就往伙计们身上泼。
“草,小杂种!”伙计们不敢上前,把他堵在死胡同里,少年也跑不了,两伙人僵持不下。“兄弟们,他有大粪我们有石头,砸死他!”两个伙计转身捡起石头朝着少年砸,少年左右躲闪,开始拿着勺子泼粪。
李逢时在远处抱胸看着,他在等这个小子吃了苦头再上前,让他长个记性。
“我看看谁在这里打我弟弟!”一个不知哪来的醉乞丐走到胡同口,英勇的一把摔碎手里的酒坛子,上去就冲着伙计挥拳,拳头刚抡起来点风一个大扫帚就把他打趴下了。
“大哥!”那少年来不及泼粪了,挥着大桶左右格挡,去解救他那个被围在圈里踢的好哥哥。
两个人最终都被打倒在地,一个伙计叫嚣着:“来来来,好好看看是谁在打你的好弟弟,还顺道连你一起打了!”
“哈哈哈哈,我当是来了丐帮的帮主,原来的是帮着主谋挨打的帮主,哈哈哈哈哈。”伙计你一言我一语,拳脚家伙都开始往上招呼。
“诸位好汉卖一个面子,别打了。”李逢时感觉差不多了,上前拿出银子递过去:“那小孩砸场子的账我平了,人你们也揍了,气也撒了,好汉算了吧,饶他一马。”
“我们好说,我家掌柜那可不是这么能糊弄的!他那是砸场子吗,他是毁生意!”一个伙计掂一掂钱袋子又丢回去。带头开始起哄。
“实在不好意思,真的只有这么多!”李逢时抬手打出一掌真气,振碎了一个西瓜大的石头。
伙计们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戒备的拿紧武器。李逢时又把银子抛向他们:“好汉们,他砸了场子是他的不对,我赔偿了,要是你们讹诈我那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你们打他出气合理,我打你们不是也合理么。”
这回伙计们接了银子一溜烟的全跑了,再不敢多说一句。
乞丐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少年哭嚎着爬过去,把他不知死活的大哥抱在怀里,眼泪鼻涕混着鼻血糊了一脸。
李逢时过去搭了乞丐的脉,少年赶紧跪在地上砰砰的给李逢时磕头,哀求他救救他哥哥,他没有钱,请不起大夫,怕他哥哥被打一顿睁不开眼也站不起来了。
“你性子太莽撞,这就是喝酒喝多了,都算不上是打晕的,一会就醒了。”
“啊,没事呀!”少年开始更大声的哭嚎,“吓死我了,万幸万幸,阿娘和阿姐都丢了,你要是死了,我又要剩一个人了!”他把乞丐平放在地上,突然抡起手掌对着乞丐的脸就是两大巴掌”,一边扇,一边大哭。
李逢时推了他一把:“你干什么,还想打死他吗?杀亲哥哥也是要偿命的。”
“大侠你不是说他只是睡着了吗,我怕你诓我,他也不是我亲哥,我捡来的。”
“其实你真不如不捡他”,李逢时一只手提起少年:“把他背回家吧,我送你们回家,他有什么闪失算我的。”
那一天的李逢时在少年眼里是救世的大侠,是当之无愧的大神,是他应该敬仰一辈子的大能。那一天的少年在李逢时的眼里也是当之无愧的大傻子,他想他不能指望着一个大傻子和一个二傻子给他提供多少线索,他和他的那这个乞丐哥哥打眼一瞧就是亲生的,一样的脑子少东西。
绕过七八条小巷子,月光照着摇曳的栾树,夜路很好走,银光铺散一地。他们住在城南的一个小茅草屋里,少年把他哥哥安置在床上,给李逢时倒了一碗水,李逢时开始找话题,问他家里都有谁。
莽撞的人一般都是话匣子,一开了嘴就像发洪水。少年说他叫常乐,就是钟山本土人,他记着小时候家里日子过的很不错,有的吃有的穿,钟山城也还是徐家那个大门派做主,百姓富饶。可惜该死的徐行发了哪门子的疯炼了邪术,杀了不少人,招来其他世家门派到此匡扶正义,围剿钟山城。那时候他才四五岁,他爹没想到事情的严重出门去看热闹,被攻进来的小修士误杀了,钟山徐家那天也倒台了,该死的徐行灰飞烟灭。可是他家也快完了,时局本就动荡,他爹撒手人寰,留下他的阿娘和他的姐姐在这乱世里面如浮萍飘摇,其中艰辛不可道也。还要护着他这个家里没用的男娃娃。到了他十四岁那年,钟山城更乱了,这变成了一个供富人消遣,供歹人烧杀抢掠的地狱。
他好歹是一个男子,为了养活一家,在城里的粮店扛麻袋,可是十四岁还是小了点,老板克扣他本就比其他人少一半的工钱,那一天他不小心撒了几斤米,掌柜什么都没说,直接让人把他打了一顿,丢出门外,好久以后他听说这个掌柜就是喜欢找十几岁涉世不深的男孩来店里打杂,拖欠工钱,时间长了他就找个理由把人打出去,老板自己心里觉得欠的账这就算清了
那一顿打他躺了十几天,家里没粮了,好在城里有一个孙大掌柜的开始施舍米粥,日子勉勉强强。有天晚上他阿娘和阿姐领了粥回来特别高兴,说孙大掌柜的见他们可怜,还给了她们一些铜钱,说是一个叫无忧的神仙指引孙大掌柜做这些善事的,也是从那开始,她们像是被下了蛊,天天念叨着无忧仙人要解救百姓了,无忧仙人要降临人间了。无忧仙人的信徒越来越多,他们认为苦难是徐行带来的,不久后的幸福将会是无忧仙人带来的。
有一天一个自称最追捧无忧仙人的教徒要开一个迎神大典,包下一栋酒楼庆贺,只要是无忧仙人的教徒都可以去,他阿娘和阿姐也去了,原本想叫上他一起,碰巧出门前崴了脚,没去成。
晚上他把挖来的荠菜用水煮成粥,等着她们回来吃,可是日近西山,菜汤热了几轮,大街上传来的是却是叫喊声,哭声和咆哮声,他一瘸一拐的往外跑,迎神大典的酒楼在他眼前淹没在浓烟火海里。他的腿成了面条支撑不起压着千斤大石的身子,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后来清理废墟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尸体,他们都说那一天无忧仙人真来了,带着楼里供奉他的信徒去了仙界,从此摆脱了人间疾苦。信奉无忧仙人的人更多了,他们都想早日脱离苦海,甚至无知者直接在家里带着老婆孩子自焚。
最开始常乐也是这么想的,有一个美好的念想总比人真的死了强。可是那个和他阿娘、阿姐一起去迎神大典的表姐回来了,人已经疯疯傻傻的,勉强在她嘴里听出来一个当天的大概--他表姐跟着来到酒楼后,看到乌压压的人,一个转身就走散了,她寻人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眼前一黑,再醒来就被人用绳子捆上,当猪仔一样被卖掉了,买她的肯定不是好地方,她不敢提,拐走才不到一年人就疯疯癫癫,好在还知道回家的路,能偷着跑回来。
从那开始常乐确信他的阿娘和阿姐也是被卖了,打听到孙大掌柜的是四方茶楼的老板,茶楼说书的天天吹捧无忧仙人,分明他们就是一群用仙人当幌子搞人口买卖的畜生。
“你是第一次去闹事吗?”李逢时感觉这个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常乐看到的只是丢了寻常的百姓,他不知这里还丢了许多大门派的小弟子和江湖上的散修。
“当然不是,一个月我都会去找几次事,我这个哥哥就是有一次找事的时候捡来的,认识他的时候和今天一样,我在巷子里面被打,他出来行侠仗义,然后我们一起被打。我看他没地方去,好像还伤过脑子,不太灵光,就把他带回来认了哥哥。虽然他穿的破破烂烂,但是他可厉害了,经常变出来吃的给我,就是天天离不开一个酒坛子。”
李逢时又给常乐的哥哥号了脉,留下一个药丸给他就回客栈了。
送走了李逢时,常乐进屋给乞丐喂药,乞丐已经醒了,自己坐在床边喝了口水又躺下:“药我就不吃了,你离那个人远点。还有再去闹事我和他们一起打你。再扇我的脸,我叫他们来打你。”
常乐嘿嘿一笑。
李逢时回到客栈已经是戌时,屋子里一股的酒味,他感觉不对,估计是有人进来了。手上开始掐诀,边观察屋子边慢慢的往里面走,却看见桌子上有一纸条,上面清秀小字写着:水深淤泥之处,何苦自陷其中,速离。
看来这地方是不简单呀。
第二天一早下了点小雨,天气还是阴沉,李逢时开窗透气,清风穿堂而过,可惜杏花的香气都被细雨淋淡了。远处青山升起的薄雾,飘飘然而散于天地间。
对面的窗子刚好也打开,清秀的少年郎朝他抱拳一笑,李逢时拱手回礼。一刻钟后就有人开始敲他的房门,正是刚才的少年郎,他怀里抱着一坛酒,还拎着几包油纸装着的卤肉。
“见哥哥一人看景,想来无聊,不如一起喝一杯?”少年郎拎着东西就往里走。
“如此甚好甚好,多谢兄台了。”李逢时笑着又叫客栈的伙计填了几个热菜。
“哥哥何须客气,你我这是天大的缘分在这遇见,我叫林云至,不知哥哥贵姓?”二人推杯换盏,第一次相见却十分熟络。
“哎,有什么贵不贵的,都是兄弟,李逢时,落花时节又逢君的逢时。”
“哈哈哈哈,哥哥豁达!”他一举杯:“来,敬哥哥!”
那天二人无话不谈,相见恨晚,从诗词歌赋到修仙之道,从饮食爱好又到人生哲学,两人最后伶仃大醉,又开始感叹如此志趣相投怎么不早点遇见。
这一聊便是一整天,怡情小酌到开怀畅饮,最后二人不知道喝了多少,李逢时斜椅在窗子边上,双臂环胸,右手拿着酒壶,傍晚的太阳钻出乌云,比往日都要金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林云至靠在椅子上,不禁感慨:“哥哥这飒爽英姿要是早上几年,怕是桃亭四杰必有您一位呀!”
“不是晚生了几年呀,”他仰头闷了一口酒:“兄弟取笑我了,我便是有四杰的英姿也无四杰的半点高风亮节。”
“我自小敬佩四杰,发誓以桃亭四杰为楷模,修的一身功法,然后除暴安良,所以来此处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了悼念四杰。可惜呀可惜,天妒英才,四杰死在了徐行这畜生手里,这厮混账若是还活着,就该日日千刀万剐给四杰偿命。”
“斯人已逝,林兄何必伤怀。”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林云至喝了口酒,问李逢时来此作甚。
“寻我两个同门的兄弟,他们前段时间游历到此处,后来便不见了踪迹,师门叫我来寻找。可惜待了两日毫无线索。”
“你确定他们来了?”
“来了,半月前还传过消息。”
林云至站起身把关了窗子,凑到李逢时跟前悄悄地说:“我到是知道一个地方,可是多有玄幻之处,不知道哥哥敢不敢听?”
“兄弟敢和我说,就是把我当成了交心的人,有何不敢听的。”自古无事献殷勤者非奸即盗,这钟山又鱼龙混杂,周旋了一天,李逢时猜这小子要套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