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蓬莱客》於戏时

2、狐影现 一

　　一连三日，萧忆散都留在医馆救治瘟疫患者。那筐莫名出现的药材效果奇佳，配合他的针灸之术，已有十余位重症患者转危为安。但萧忆散眉间的忧虑却未减分毫。

　　"先生，城南又送来五个病人！"年轻大夫李焕急匆匆跑进来，额上全是汗珠。

　　萧忆散正在为一位老妇人施针，闻言手上动作丝毫不停："先安置在西厢，我马上过去。"

　　"可西厢已经满了…”

　　"那就收拾后院。"萧忆散拔针，轻轻按住老妇人手腕，一丝灵力渡入，"这瘟疫来得蹊跷，症状与三十年前西南边陲的'青丝瘴'极为相似，但传播速度却快了三倍不止。"

　　李焕压低声音："街坊都在传，是有妖物作祟…”

　　萧忆散目光微闪，没有接话。待老妇人呼吸平稳后，他才起身净手："今晚我出去一趟。若有急症，用我留下的药丸暂缓症状。"

　　"先生要去哪？这大半夜的…”

　　"找病源。"萧忆散披上外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记住，无论谁问起，都说我回客栈休息了。"

　　子时刚过，萧忆散独自来到城南一处废弃宅院。据说瘟疫就是从这一带开始蔓延的。月光惨白，照得断壁残垣如同鬼域。他指尖凝聚一点灵光，仔细查看着地面和墙角的痕迹。

　　"果然…”萧忆散蹲下身，从枯草间拈起一根灰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不是普通妖物。"

　　突然，他背后汗毛倒竖，本能地侧身翻滚。一支幽蓝箭矢擦着他衣袖射入地面，瞬间腐蚀出一片焦黑。

　　"毒箭？"萧忆散尚未站稳，第二支、第三支箭已破空而来。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剑，铮铮两声格开箭矢，但最后一支角度刁钻，直取他咽喉……

　　一道玄色身影鬼魅般闪现，长剑出鞘如龙吟，将那支毒箭斩为两段。来人背对萧忆散而立，衣袂翻飞间，萧忆散瞥见一抹熟悉的侧脸。

　　"沈公子？"

　　沈浮尽并不答话，剑锋一转指向黑暗处："滚出来。"

　　阴影中传来嘶哑笑声："两个长生者...今日运气不错。"三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缓缓现身，为首者手持一张泛着绿光的短弓，"交出内丹，饶你们不死。"

　　沈浮尽冷笑："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出。萧忆散只听得几声金属碰撞，接着是惨叫。待他赶到时，两个袭击者已倒地不起，第三人正捂着断臂仓皇逃窜。

　　沈浮尽收剑入鞘，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萧忆散拦住他，"多谢相救。这些人是谁？为何袭击我？"

　　"寻仙盟的走狗。"沈浮尽语气冰冷，"专猎长生者，取内丹炼药。"他瞥了眼萧忆散，"你大张旗鼓使用灵力救人，不就是等着被他们发现么？"

　　萧忆散："我确实疏忽了。"他看向地上昏迷的两人，"他们与瘟疫有关？"

　　"嗯。"沈浮尽踢开其中一人的斗篷，露出腰间几个小瓶，"用病妖毛发炼制瘟毒，先散播再卖解药，老把戏了。"

　　萧忆散俯身检查那些瓶子，面色渐沉："不止…这里面还掺了能吸取生魂的咒术。他们背后定有更厉害的角色。"

　　"与你无关。"沈浮尽转身欲走，"别再插手此事。"

　　萧忆散却笑了："沈公子这是在关心我？"

　　沈浮尽脚步一顿，侧脸在月光下如冰雕般冷峻："我只是不想看你找死。"

　　"无论如何，多谢。"萧忆散拱手，"不如我请你喝一杯？城东有家酒肆的竹叶青…”

　　"没空。"沈浮尽打断他，身形已开始变淡，"别再跟着我。"

　　萧忆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吹了口气。纸鹤振翅飞起，朝着城北山林而去。

　　"原来住在那里…"

　　三日后，瘟疫得到控制。萧忆散将最后一批药方交给李焕，独自前往城北。山路崎岖，林木渐密，常人恐怕早已迷路。但他步伐稳健，仿佛早有目标。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空地中央，立着一间朴素木屋，四周种着草药。萧忆散刚踏进空地，就感到一丝灵力波动——是警戒阵法。

　　"我说过，别跟着我。"

　　沈浮尽从屋后走出，手中握着一把刚采摘的草药，眼神比上次更加冰冷。

　　萧忆散不慌不忙地举起手中酒壶："带了好酒来赔罪。那晚若不是你，我恐怕凶多吉少。"

　　"放下，然后离开。"沈浮尽不为所动，"这里不欢迎客人。"

　　萧忆散却自顾自地打量起四周："紫灵芝、月见草…还有龙血藤？沈公子医术造诣不浅啊。"他指向屋角一处不起眼的符文，"这个防护阵设计精妙，但东南角的符纹有些磨损了，容易被突破。"

　　沈浮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更加警惕："你懂阵法？"

　　"略通一二。"萧忆散微笑，"活了这么久，总要学点保命的本事。"

　　两人对视片刻，沈浮尽终于侧身："只准喝一杯。"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铺着床褥。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有力。

　　萧忆散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他斟了两杯酒，推给沈浮尽一杯："敬救命之恩。"

　　沈浮尽接过，一饮而尽："酒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何必这么着急？"萧忆散不紧不慢地品着酒，"你我可能是这世上唯二的长生者，难道不该好好聊聊？"

　　"谁说我是长生者？"沈浮尽冷笑，"我不过是只活得久一点的狐妖罢了。"

　　萧忆散摇头："普通的妖可活不了八百年。你身上有天劫的气息…至少经历过三次吧？每次渡劫成功，修为大增，但也要付出代价。"他直视沈浮尽的眼睛，"比如，越来越难以靠近他人？"

　　沈浮尽手指微颤，杯中酒面荡起细纹："你究竟是谁？"

　　"萧忆散。"他笑道，"生于大梁天监年间，算来已有一千四百余岁。因缘际会服过蓬莱仙草，从此不老不死。"

　　"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孤独。"萧忆散轻叹，"千年来，我见过无数人，却无人能长久相伴。沈公子想必也有此感？"

　　沈浮尽沉默良久，突然起身："天色已晚，你该走了。"

　　萧忆散也不勉强，放下酒杯告辞。走到门口时，他似不经意地问："那幅画…是终南山的雪景吧？我曾在那里住过几十年。"

　　沈浮尽没有回答，但当萧忆散回头时，看到对方正凝视那幅画，眼中流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思念与孤独。

　　下山路上，萧忆散嘴角含笑。他能感觉到，沈浮尽虽然态度冷漠，但并未真正排斥自己。而且…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根银色狐毛——是刚才在屋内悄悄收集的。这毛发上的灵力波动，让他想起六百年前那段往事。

　　当时他在终南山救过一只受伤的白狐，照顾了它整整一个冬天。开春时白狐不告而别，只留下一串脚印和几根同样的银毛。

　　"会是你么？"萧忆散轻声自语。

　　远处树梢上，一道玄色身影悄然隐去。沈浮尽站在高处，目送萧忆散安全回到城中，才转身返回木屋。

　　他取下墙上那幅画，背面赫然题着两句诗

　　"终南积雪千年白，不及人间一夜情。"

　　落款是"梁客萧忆散"，时间正是六百年前的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