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蓬莱客》於戏时

1、长生客 大偃朝

　　大偃朝京城，春日的阳光透过茶楼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二楼雅座早已满座，连楼梯口都挤满了人，却出奇地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窗边那位说书人身上。

　　萧忆散轻抿一口清茶，将茶盏缓缓放回案几。他抬眼扫过满座宾客，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回说到，那蓬莱仙岛云雾缭绕，有长生不老之泉，饮之可寿与天齐。"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屏息倾听，"但诸位可知，长生并非恩赐，而是最残酷的惩罚？"

　　座中一位锦衣少年忍不住插话："先生此言差矣！若能长生不老，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岂不快哉？"

　　萧忆散目光微动，看向那少年，笑意不减："小公子可曾想过，看着至亲至爱一个个离你而去，唯独自己留在世间，是什么滋味？"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角落，那里坐着一位男子。那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连面前的茶都未曾动过。萧忆散注意到，当他说到"唯独自己留在世间"时，那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六百年前，我曾见过一位求长生的修士。"萧忆散收回目光，继续道，"他耗尽家财，访遍名山大川，终于在古稀之年寻得仙缘。诸位猜后来如何？"

　　茶楼里鸦雀无声。

　　"他活了二百余岁，亲眼看着儿孙化作黄土，家族衰败，最后在疯癫中投海自尽。"萧忆散轻叹，"临终前他说，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被死亡遗忘。"

　　角落里的男子突然起身，丢下几枚铜钱转身离去。萧忆散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说书结束后，萧忆散婉拒了几位富商邀约，独自走在熙攘的街市上。春风拂过他的面庞，带来阵阵花香。他忽然驻足，转向一条僻静小巷。

　　"阁下跟了我三条街，不知有何指教？"

　　巷口阴影处，男子缓步走出，正是茶楼里那位听众。近距离看，他面容精致如画，却冷若冰霜，一双丹凤眼中似有寒星闪烁。

　　"你的故事，"男子开口，声音清冷，"是杜撰还是亲身经历？"

　　萧忆散笑意更深："沈公子以为呢？"

　　男子瞳孔微缩："你如何知道我姓沈？"

　　"猜的。"萧忆散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方才茶楼里，这玉佩从你腰间掉落。上面有个'沈'字。"

　　沈浮尽——这是那玉佩上刻的全名。他冷着脸夺回玉佩："离我远点。"说完转身欲走。

　　"沈公子也是同道中人吧？"萧忆散的话让他脚步一顿，"你身上有一丝妖气。"

　　沈浮尽猛地回身，眼中寒光乍现："找死！"

　　萧忆散却不慌不忙地抬手作揖："在下萧忆散。并无恶意，只是难得遇见同类，想结交一番。"

　　"同类？"沈浮尽冷笑，"你可知我是何物？"

　　"狐妖，修为约八百年。"萧忆散坦然道，"而我，如你所猜，是个活了太久的人类。"

　　沈浮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冷漠："不管你是谁，别来烦我。"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萧忆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摇头轻笑："脾气真大。"

　　他刚走出巷口，忽见街上人群骚动。几个衙役抬着担架匆匆而过，担架上的人面色青紫，已无生气。

　　"又死一个！"
　　"这瘟疫来得太邪门了！"
　　路人议论纷纷。

　　萧忆散皱眉，跟随衙役来到医馆。馆内已躺了十几个相似症状的病人，大夫们束手无策。

　　"让我看看。"萧忆散上前为一位老者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先生懂医术？"一位年轻大夫急切地问。

　　萧忆散点头："准备银针、艾草和朱砂，再取雄黄一钱。"他挽起袖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不是普通瘟疫。"

　　夜深人静，医馆内只剩萧忆散和几个重症患者。他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一位孩童眉心。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青紫的面色也开始好转。

　　"以自身灵力救人，愚蠢。"

　　清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萧忆散头也不抬："沈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帮忙？"

　　沈浮尽飘然落入室内，玄衣在烛光下泛着暗纹："这些人迟早要死，何必浪费灵力？"

　　"能救一个是一个。"萧忆散又转向下一个病人，"我活了这么久，若只做个旁观者，与朽木何异？"

　　沈浮尽沉默片刻，突然抓起萧忆散的手腕。后者任由他动作，只见沈浮尽两指搭在他脉门上，眉头渐渐蹙起。

　　"你…已经耗费三成灵力？就为这些凡人？"

　　萧忆散抽回手："值得。"

　　沈浮尽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但萧忆散注意到，第二天清晨，医馆门口多了一筐珍稀药材，正是治疗瘟疫所需。

　　而远处屋顶上，一道玄色身影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