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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见缝隙的微光 尘座退暖笺 ...

  •   指尖还残留着扉页上那道焦黑划痕的冰冷触感,周予光猛地合上手中的《海子诗选》。枯败的槐花被书页夹带的微风吹动,在空荡的抽屉里滚了半圈,脆弱得令人心惊。窗外,葬礼那天的雨似乎从未停歇,依旧执着地敲打着玻璃,将房间映照得一片灰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目光再次落在抽屉深处。除了诗集,似乎再无他物。就在她准备关上抽屉时,指尖却触碰到抽屉最里面角落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不是灰尘的颗粒感,更像是……纸片的边缘?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住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一点一点,抽出了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几乎与抽屉底板颜色融为一体的纸片。纸片很薄,边缘毛糙,像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匆撕下来的。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她将那纸片在掌心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清瘦却带着棱角的铅笔字迹,只是笔画有些虚浮潦草,仿佛书写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光刺眼。想逃。”
      日期标注在角落:三个月前,初遇后的第二天。
      周予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光……是指她吗?那个冒雨闯入他世界的、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仅仅一面之缘,她在他眼中,已是如此刺眼的存在,让他只想逃离?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她想起那个雨天天台,他空洞的眼神,那句冰冷的“这里危险,回去吧”。原来,她自以为的关切,在他封闭的世界里,竟是一种侵扰。
      记忆的闸门被这张小小的纸片彻底冲开,将她拖回那个阴沉的、初遇后的早晨。
      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周予光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旁边空着的座位——属于许星野的座位。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堆叠的课本,没有笔袋,只有一层薄薄的、无人打扰的灰尘。
      “嘿,新同桌!”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前排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转过头,圆圆的眼镜后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叫林晚!听说你昨天……见到许星野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谨慎。周予光点点头,想起天台那一幕,心头依旧沉重。“嗯,在旧实验楼那边。”林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还好吗?昨天又没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大家都说他很怪,独来独往,从来不跟人说话。你……小心点。” 她的眼神里混杂着善意和一种避之不及的疏离。
      周予光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小心?小心什么?小心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还是小心他眼中那片沉寂的死海?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周予光故意磨蹭着收拾书本,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到许星野的座位旁,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崭新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干净的纸。她不知道该写什么,道歉?解释?还是笨拙的关心?最终,她只写了几个字:
      “天台风大,小心着凉。——周予光”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轻轻塞进许星野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抽屉的最里面。做完这一切,她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脸颊微热,快步离开了教室。
      下午,天色依旧阴郁,但雨总算停了。周予光回到教室时,心莫名地提了起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住旁边的抽屉。
      许星野的座位,依旧是空的。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涌上来。她拉开自己的抽屉准备拿书,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不是她的东西。
      她低头,瞳孔微微收缩。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她中午塞进许星野抽屉的那张纸条。
      纸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是,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极其潦草、几乎力透纸背的铅笔字:
      “别多管闲事。”
      周予光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那句无声的警告,比她听过的任何恶语都更伤人。他不仅不需要她的关心,甚至将其视为一种令人厌恶的打扰。
      她默默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纸团硌得掌心生疼。教室里喧闹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愚蠢的入侵者。
      接下来的几天,许星野依旧没有出现。那个座位空着,像一个醒目的、沉默的警告。周予光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想。她试图融入新班级,和林晚聊天,和前后桌讨论习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转学生。
      然而,放学铃声一响,当她独自走在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回家路上,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栋废弃的旧实验楼。灰蒙蒙的天幕下,那栋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蛰伏着。
      第三天傍晚,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周予光撑着伞,再次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实验楼后面。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那熟悉的天台边缘。
      这一次,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雨水,敲打着锈蚀的栏杆,发出单调的声响。一股莫名的失落,混杂着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担忧,悄然爬上心头。他……去哪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天台入口那扇沉重铁门的下方缝隙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一抹突兀的白色。
      心猛地一跳。她收拢伞,踩着湿滑的台阶快步跑上去。推开虚掩的铁门(这一次没有上锁?),她看到了。
      在积着浅浅雨水的水泥地面上,靠近他那天靠过的、布满斑驳涂鸦的墙角,静静地躺着一本摊开的书。
      正是那本《海子诗选》。
      雨水已经打湿了摊开的书页,墨蓝色的字迹被晕染开,模糊了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纸张脆弱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予光的心揪紧了。她快步走过去,小心地蹲下身,试图将书捡起来。指尖触碰到湿透的纸张时,她看到了摊开的那一页上,被雨水泡得最严重的一首诗:
      《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
      诗句旁边,是几行铅笔写下的、同样被雨水晕开的批注,字迹虚浮断续,却比纸条上的警告更清晰地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虚无:
      “死亡是野花,开满草原。
      风带不走呜咽。
      木头与马尾…
      终将腐朽,归于尘土。
      远方的远…无意义。”
      最后几个字几乎完全被雨水吞噬,只剩下模糊的墨痕。
      周予光的手指停在冰凉的、湿透的书页上,久久无法动弹。这不仅仅是拒绝,这是更深的、对生命本身意义的质疑和消解。他把自己留在了这个冰冷的、被雨水浸泡的角落,连同他无声的呜咽和对“远方”的彻底否定。
      她小心翼翼地将湿透的书页合拢,捧起那本沉甸甸的、吸饱了雨水的诗集。冰冷的寒意透过书页直抵掌心。她抬头望向空荡荡的天台,望向栏杆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世界。
      他留下了他的书,留下了他沉入水底的思绪,然后,再一次消失在这个潮湿阴冷的黄昏里。像一个无声的幽灵,只在绝望的边缘留下潮湿的印记。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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