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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物与初雨 雨夜接遗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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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廉价白菊垂死的甜腻和雨水浸透泥土的腥气。葬礼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灵堂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周予光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手里攥着一把冰凉的黄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说…如果有天他不在了,这个给你。”许星野的姑姑红肿着眼睛,声音嘶哑,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时,指尖带着未干的泪痕,“他的房间…我没动过。”女人说完便匆匆转身,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背影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灰影。
周予光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滑落,冰凉刺骨。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门轴转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气息扑面而来。
许星野的房间,空荡得像一个精心制作的标本盒,干净得令人窒息。一张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一张磨损了边角的旧书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墙壁是惨淡的白,连一张海报、一幅涂鸦都没有,只有天花板靠近角落的地方,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水渍,颜色发黄,像一道早已干涸、却无法抹去的巨大泪痕。
没有照片,没有玩偶,没有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在此生活过,只是一个匆匆路过的幽灵。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周予光走到书桌前,拉开唯一的抽屉。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杂物或秘密,只有一本磨损得极其严重的书,书脊开裂,边角卷起,封面是褪了色的深蓝——《海子诗选》。它静静地躺在空荡的抽屉底部,像一个被遗忘的、沉重的句点。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它,书页很脆,散发着淡淡的旧纸和油墨混合的味道,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翻开厚重的封面,扉页上,一行铅笔字迹映入眼帘: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字迹清瘦,带着少年特有的棱角,却在“复活”两个字后面,被一道突兀的、力道大得几乎穿透纸背的划痕狠狠截断。那划痕焦黑、扭曲,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将所有的希望和生机粗暴地斩断。周予光的指尖拂过那道划痕,一阵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下意识地翻到下一页,一张小小的、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败槐花夹在书页间。曾经洁白的花朵如今变成了黯淡的褐黄色,蜷缩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噼啪地敲打着玻璃。眼前的枯花与扉页上那道绝望的划痕重叠,周予光感到一阵眩晕,时间仿佛被撕开一道裂缝,将她猛地拽回三个月前,那个同样阴雨绵绵的下午。
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周予光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新教材,狼狈地缩在教学楼窄小的后门门檐下躲雨。新书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却被雨水溅湿了边角。
她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视线无意间穿过灰蒙蒙、被雨水扭曲的雨幕,投向远处那栋废弃的旧实验楼。
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旧实验楼那斑驳褪色的水泥天台边缘,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正背对着风雨,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他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像一座沉默而孤绝的礁石,任凭风雨冲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随意地搭在锈迹斑斑、早已失修的金属栏杆之外。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一缕极淡的青烟刚冒出,就被呼啸的风雨瞬间撕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周予光的脊背窜上来。那个身影,她认得——是她转学第一天就缺席的同桌,许星野。班主任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许星野同学身体不太好,请假了。”
“身体不太好”的人,为什么会独自站在废弃天台的边缘?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午后?那个位置…那个向前微倾的姿态…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她的脑海。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鬼使神差地,周予光
把怀里的新书往干燥的墙角一塞,抓起书包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校服外套,寒意刺骨。但她顾不上了,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朝着那栋废弃的灰色建筑狂奔。
推开通往天台的沉重铁门,一股裹挟着铁锈味和尘土气息的狂风夹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瞬间灌满了她的耳朵,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天台上空旷而破败,积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洼。那个黑色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完全没被她的闯入惊动。
周予光扶着冰冷的门框,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微弱:
“许…许星野?班主任找你…让你去趟办公室…”
风雨声似乎小了一瞬。
那个身影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连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久不见阳光的玉石。湿透的黑色碎发紧贴着他光洁的额头和瘦削的颊边。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空洞地朝她望过来。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愠怒,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周予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那样空洞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目光又缓缓地、毫无留恋地移开,重新投向天台外那片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周予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楼下,是空无一人的、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冰冷坚硬的水泥地。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就在这时,许星野动了。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收回搭在栏杆外的手臂,动作有些迟缓地,似乎想从卫衣宽大的口袋里掏什么东西。
“啪嗒。”
一个小塑料盒从他口袋里滑落,掉在积水的天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了几圈,停在了周予光的脚边。
雨水迅速打湿了瓶身,但盒子上清晰的印刷字体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几个冰冷的英文单词刺入眼帘,她只模糊地辨认出最醒目的那个——“ Sert…”。后面的字母被水晕开,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去捡那个盒子。宽大的卫衣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了少年过分纤细的手腕。
周予光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在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根褪色到发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红色手绳,编织粗糙,绳结处磨损得厉害。而在那根破旧手绳的下方,一道浅白色的、如同蜈蚣般扭曲的疤痕,狰狞地匍匐在皮肤上,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触目惊心。
许星野捡起药瓶,看也没看,随意地塞回口袋。他直起身,终于再次看向周予光,声音低哑得像是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在风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这里危险,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他背靠着冰冷湿滑、涂满斑驳涂鸦的墙壁,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那本周予光在葬礼房间抽屉里见过的、此刻同样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海子诗选》,又掏出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他翻开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书页,旁若无人地,低头写了起来。铅笔划过湿漉漉的纸页,发出细微而单调的“沙沙”声。
周予光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全身,寒意深入骨髓,但更冷的是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恐慌。她看着他专注而苍白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落;看着那本被雨水濡湿、变得脆弱不堪的诗集;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刺目的旧痕和那根褪色得如同灰烬的手绳;听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杂着永不停歇的风雨呜咽。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深海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那一刻,周予光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莽撞地闯入了一个正在无声无息、缓慢下沉的世界。而她,似乎正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眼睁睁看着它被冰冷的雨水和绝望一点点淹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