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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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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流年把那枚刻着“沈氏宗祠”的印章交给沈心妩时,指腹的温度还没散尽。他转身要走,袖口却被轻轻拽住——沈心妩的指尖泛着青,是昨夜在坟前跪得太久,冻着了。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看见她眼底的红还没褪尽,像蒙着层薄霜。
“顾府……是不是在备喜宴?”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昨天路过街角的绸缎庄,看见掌柜的在打包红绸,说是送进顾府的。”
顾流年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廊下的兰草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叹气。
其实沈心妩早就知道了。三天前她去大理寺送平反的证词,听见小吏们在议论,说陛下为了安抚魏党旧部,要把户部尚书的女儿许给顾公子,婚期就定在半月后。那时她正捧着父亲的血书,指尖忽然一阵发冷,像摸到了云城寒冬里的冰碴子。
“是陛下的旨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北疆的风沙还糙,“我推不掉。”
“我知道。”沈心妩松开手,指尖空荡荡的,沾着他袖口上的皂角香——那是她去年在天牢里,顾流年隔着牢门递帕子时闻到过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初夏的风。可现在闻着,却涩得人舌根发苦。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总爱拿她和顾流年打趣,说:“等你长大了,就让顾小子把你娶回家,他要是敢欺负你,哥打断他的腿。”那时她红着脸追着哥哥打,顾流年就站在一旁笑,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可现在,哥哥不在了,樱桃也落了。
“新娘子……很好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袖口,那里还沾着云城的沙砾,“听说户部尚书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温顺。”
“我不知道。”顾流年的声音沉了沉,“我没见过。”
沈心妩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点湿意:“也是,你一向忙。忙着查魏庸的罪证,忙着帮沈家平反,忙着……应付陛下的旨意。”
她转身要回屋,裙摆却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要摔——顾流年伸手扶住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缩。他的手背上还有道疤,是上次在云城为了护她,被北狄人的箭划的,她当时用自己的帕子给他包的,帕子上绣着半朵梅花,是母亲教她绣的。
“心妩。”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沙哑,“等婚事过了,我会……”
“不必了。”她挣开他的手,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顾公子是朝廷新贵,往后要做尚书府的乘龙快婿,该与我们这些罪臣之后划清界限才是。”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赶他走,可攥着裙摆的手却在抖,指节泛白,把布料捏出了褶皱。
顾流年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他从没答应这门婚事,想说他昨夜还在跟陛下据理力争,说他甚至想过带着她逃去南疆,像祖父当年那样,守着一方小城过安稳日子。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了,青布长衫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将军府的拐角。沈心妩站在原地,看着那枚被他落下的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刚才扶她时不小心蹭掉了。
玉佩的温度还没散尽,像他掌心的热。可她知道,这温度很快就会凉透,就像半月后的那场喜宴,红绸漫天里,再也不会有谁记得,云城的断墙下,他们曾一起捡过父亲的尺骨,一起在风沙里,把哥哥的木牌捂在胸口。
绿萼端来的药汤凉透了,沈心妩没喝。她把那枚玉佩放进装着父亲平安扣的木盒里,听见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声响——是顾府的喜轿在试路,红得刺眼,像泼在青石板上的血。
她忽然走到哥哥的剑前,慢慢拔出来。剑身映着她的脸,苍白,消瘦,眼下的青黑比在北疆时更深了。她想起哥哥说过,真正的难过,是哭不出来的,只能把力气都憋在心里,变成往前走的劲。
可她现在只想哭。哭那个在云城城楼上笑着说“等我回来”的哥哥,哭那个在天牢外塞给她账册的顾流年,哭那个被红绸遮住的、再也回不来的初夏。
窗外的红绸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像条血红色的蛇,缠住了廊下的兰草。沈心妩握着剑,指尖的伤口裂开了,血珠滴在剑身上,晕开一小片红,像极了那年中秋,哥哥抢她的月饼时,不小心被她咬出的血痕。
她忽然举起剑,对着空气挥了一下。风声掠过耳畔,却什么也没斩断——断不了的是陛下的旨意,是顾府的喜宴,是她心里那道刚结了痂,又被生生撕开的伤口。
药汤彻底凉了,像她此刻的心。沈心妩把剑插回鞘里,看着木盒里的玉佩和平安扣,忽然明白了祖父当年为什么要撞向盘龙柱——有些东西比命还重,比如清白,比如念想,比如这说断就断的缘分。
半月后的喜宴,她大概不会去。她会留在将军府,守着那口装着骨殖的棺木,守着满院的兰草,守着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等你”,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听着远处的唢呐声,一点点冷下去。
就像云城的寒冬,大雪封了城门,连星星都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