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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风与碘伏 “别再笨手 ...

  •   第二天一大早南川一中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秋季研学。

      大巴车驶离市区时,齐茗正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白杨树。九月末的阳光把叶子晒成半透明的金绿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撒了一路的碎金子。她的书包侧袋里塞着一小瓶碘伏和创可贴——出发前妈妈硬塞给她的,说爬山容易磕着碰着,备着总没错。当时她还嫌麻烦,现在指尖触到塑料瓶冰凉的弧度,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研学地点是云栖山,海拔不算高,但山路陡,大家跟着队伍走,千万别掉队。”导游举着小旗子站在车头,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掉一半。齐茗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宋景栖戴着耳机,侧脸被阳光切出清晰的轮廓。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齐茗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研究导游发的景区地图,指尖却在“云栖山”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这是升入高二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她昨晚对着衣柜挑了半小时衣服,最后选了件浅杏色的连帽卫衣,配白色运动鞋——周野说宋景栖喜欢干净的颜色。现在想想,又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穿了什么。

      大巴车在山脚下停稳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吹得人神清气爽。齐茗深吸一口气,刚想跟上队伍,就被周野从后面拍了下肩膀:“齐茗,你这鞋不行啊,底太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是去年打折时买的,鞋底的纹路早就磨平了。“没事,我小心点就行。”她笑了笑,把书包带又勒紧了些。

      “跟着我们景栖,他爬山稳。”周野冲她挤了挤眼,又转头冲前面喊,“景栖,等等我们!”

      宋景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齐茗的鞋子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齐茗的脸有点发烫,快步跟上去,刻意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石阶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路边的灌木丛时不时伸出带刺的枝条。齐茗走得小心翼翼,眼睛盯着脚下,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听见身后同学的说笑声,也能听见前面宋景栖和周野偶尔的交谈声,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亮一点,大概是山间的风让他舒展了些。

      爬到半山腰时,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齐茗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卫衣后背被打湿一片,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停下来想喘口气,刚拿出水瓶拧开盖子,就听见前面传来周野的喊声:“齐茗,快点!导游说前面有观景台,休息十分钟!”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上赶。石阶越来越陡,旁边的灌木丛也越来越茂密。她伸手想去抓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借力,没想到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前倾——

      “嘶——”

      尖锐的疼痛从脚踝传来,齐茗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根褐色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裤脚,在白皙的脚踝上留下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顺着脚踝滑进袜子里,带来一阵黏腻的温热。

      “没事吧?”周野跑了回来,看见她的伤口,皱起了眉,“划得挺深啊,得处理一下。”

      “我没事,就是有点疼。”齐茗咬着唇,想站起来,可脚踝刚一用力,就疼得她差点眼泪掉下来。

      “别动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齐茗抬头,看见宋景栖站在她面前,背着的包滑到了胳膊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眼神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导游说在前面等我们,你们先走吧,我缓会儿就跟上。”齐茗强忍着疼,挤出一个笑脸。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大家的进度,更不想在宋景栖面前显得这么狼狈。

      “那怎么行。”周野蹲下来,想看看伤口的情况,“要不我背你?”

      “别闹。”齐茗红着脸推他,“我真的没事,就是皮外伤,处理一下就好。”

      正说着,宋景栖转身往前面走了。他的脚步很快,背影在曲折的石阶上越来越小。齐茗的心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也是,他本来就不是会关心人的性格,刚才会停下来已经算不错了。

      “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周野看出了她的失落,挠了挠头,“他大概是去前面告诉导游一声,让大家别等了。”

      齐茗没说话,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瓶碘伏和创可贴。瓶盖很紧,她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把白色的袜子染出了一块暗红,看起来有些吓人。

      就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拿走了那瓶碘伏。

      齐茗惊讶地抬头,看见宋景栖站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回来的。他没看她,低头专注地拧着瓶盖,眉头微蹙,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他脖颈处跳动的青筋。

      “啪”的一声,瓶盖被拧开了。

      宋景栖把碘伏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自己涂。”

      他的指尖沾了点碘伏的褐色液体,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齐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很烫,大概是跑回来时热的。

      “谢谢。”她小声说,心跳得像擂鼓。

      宋景栖没应声,转身就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走去,背对着她坐下,从包里拿出水瓶喝水,侧脸对着山涧,好像对她的伤口毫无兴趣。

      周野冲她挤了挤眼,识趣地说:“我去前面看看导游有没有走远,你们慢慢来。”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山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齐茗拧开碘伏的瓶盖,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棉签伸进瓶子里沾了点液体,轻轻碰了碰脚踝上的伤口。

      “唔——”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低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赶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不是刻意的注视,更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留意。她知道宋景栖在看她,虽然他背对着,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山间的风,带着点试探的温度。

      她咬着牙,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她浑身发颤,额头上的冷汗混着之前的热汗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她不敢抬头,怕看见他不耐烦的表情,只能盯着自己颤抖的手,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快点,再快点。

      好不容易涂完碘伏,她撕开创可贴,想贴在伤口上,可手指太抖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创可贴的包装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停在宋景栖的脚边。

      他突然站起来,齐茗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催她,赶紧说:“我马上就好,马上……”

      话没说完,就看见他蹲在了她面前。

      齐茗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宋景栖没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眼睛里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起那张被她揉得有点皱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他的指腹带着点碘伏的凉意,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齐茗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浑身一颤。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很好闻,让她紧张得忘了呼吸。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能走吗?”

      齐茗这才回过神,赶紧点头:“能、能走。”她试着站起来,虽然还有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宋景栖没说话,转身往前面走。这次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脚步,刚好能让齐茗跟上。齐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创可贴,边缘被他贴得很整齐,心里忍不住偷偷想,他是不是经常帮别人处理伤口?

      “刚才……谢谢你。”她小声说,怕被风吹散。

      宋景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走到观景台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在休息了。周野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他的目光在齐茗的脚踝和宋景栖微红的耳根之间转了转,露出了然的笑。

      齐茗的脸有点烫,赶紧走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假装看风景。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像水墨画一样朦胧。她能感觉到宋景栖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拿出面包和牛奶,却没吃,只是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休息的时候,周野把齐茗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刚才我跑去找导游,回头看见景栖站在那里,盯着你涂碘伏的样子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估计是嫌你笨手笨脚的。”

      齐茗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反驳:“你别瞎说。”

      “谁瞎说啊。”周野指了指宋景栖的方向,“你看他,面包都没吃,估计是在想怎么吐槽你。”

      齐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宋景栖刚好回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他的眼神愣了一下,像被抓住的小偷,赶紧转回去,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齐茗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山的时候,宋景栖走在齐茗后面。齐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一张温柔的网,让她莫名地安心。偶尔脚下不稳晃了一下,总能及时扶住旁边的树干,而她知道,身后的人一定做好了随时扶住她的准备。

      走到山脚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导游点完名,让大家在停车场集合,准备返程。齐茗找了个石墩坐下,想把脚踝上的创可贴换下来,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刚解开鞋带,就看见宋景栖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冲洗一下。”

      “啊?”齐茗没反应过来。

      “创可贴闷了一下午,容易发炎。”他说完,没等她回应,就转身走到一边,和周野说了句什么。周野笑着捶了他一下,他却没像平时那样躲开。

      齐茗看着那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心里暖暖的。她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水倒在脚踝上,冲刷掉上面的灰尘。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创可贴被水浸湿,轻轻一撕就掉了下来。她惊讶地发现,伤口周围很干净,没有红肿,显然是下午处理得很仔细。

      “在看什么?”周野凑过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齐茗赶紧把裤脚放下来,遮住伤口,“就是看看好点没。”

      “景栖给你买水了?”周野挑眉,“他可是出了名的小气,平时我想喝他一口水都难。”

      齐茗的脸有点红,没说话。

      返程的大巴上,大家都累坏了,很快就昏昏欲睡。齐茗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毫无睡意。她的脚踝还有点隐隐的疼,但心里却甜丝丝的。

      旁边的座位空着,周野不知道跑到哪里睡觉去了。突然,一件带着皂角香的校服外套落在了她的肩上。

      齐茗惊讶地回头,看见宋景栖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他的校服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很舒服。

      “你不冷吗?”她小声问。

      “不冷。”他头也没抬,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你刚才在山上发抖了。”

      齐茗愣了一下,才想起下午涂碘伏时,自己因为疼而忍不住发抖。他居然注意到了。

      她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闻到上面熟悉的味道,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还在看手机,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动。

      大巴车驶进市区时,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宋景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齐茗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头不知不觉地靠向了车窗。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轻轻把她的头往旁边拨了一下,靠在了一个温暖的肩膀上。她没有睁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旁边的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齐茗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像山间温柔的风,一下一下,吹进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大巴车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宋景栖的肩膀被她靠得有些僵硬,却一动没动。她赶紧坐直身体,红着脸说:“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他揉了揉肩膀,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你。”齐茗真心实意地说。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她放在旁边的书包,递给她。书包带被他的手指捏过,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下车的时候,周野凑过来,笑着说:“齐茗,你不知道,刚才你靠在景栖肩上睡觉,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生怕动一下把你吵醒。”

      齐茗的脸瞬间红透了,偷偷看了一眼宋景栖,他正低头看着地面,耳根又红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齐茗跟在宋景栖身后,走在安静的校园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偶尔碰一下,又赶紧分开,像两个害羞的孩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宋景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明天……记得换药。”

      “嗯,好。”齐茗点头,心跳得飞快。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走进了男生宿舍楼。

      齐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转身往女生宿舍走。她摸了摸肩上的校服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包新的创可贴,还有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他清隽有力的字迹:

      “别再笨手笨脚的。”

      后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个初学画画的孩子。

      齐茗捏着那张便利贴,站在月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山间的风好像还在耳边吹拂,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句藏在不耐烦背后的温柔。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今天的山风和碘伏,悄悄在心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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