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粮商之死 ...

  •   三天。

      箫望只用了一天半。

      阿九说王宿眠跟京城的大人物有勾连,这话不假。南街粮行的后院里,日夜不歇的有镖师守着,明装暗哨加起来四十来号人,个个腰间揣着真家伙事。

      箫望没硬闯。

      第一天,她在粮行对面的茶棚做了两个时辰,把进出的人认了个清清楚楚。下午,她绕着粮行所在的整条街走了一圈,在后巷的排水沟边上发现了一处被野草遮掩的矮墙,墙根底下有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半大孩子的。

      她顺着脚印摸过去,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找到了那孩子。

      是个十二三岁的乞儿,瘦得跟竹竿似的,蜷在柴堆里发抖。箫望扔了个馒头过去,小乞丐一把接住,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王宿眠后院的狗,晚上什么时候放出来?”箫望蹲下来,平视着他,眼神很静。

      小乞丐狼吞虎咽地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戌时末放出来,卯时初收回去。三条,都是大狼狗,咬死过人。”

      “换班的镖师呢?”

      “子时换一批。换班的时候有盏茶工夫的空档,后门没人守着。”小乞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头,忽然抬头看她,“你想偷粮?别去了。上个月有人想偷,被狗咬断了腿,扔在巷子里没人管,后来死了。”

      箫望没回答,只又递了一个馒头过去:“吃你的就是了,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那乞儿嗤道:“我要是不知道这么多还能告诉你?”

      箫望未答。

      第一天夜里,子时。

      箫望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身上抹了从药铺里讨来的砒霜水——量不大,但足够让狗鼻子失灵。三条狼狗在笼子里嗅了嗅,焦躁地转了两圈,最终趴下去,打起了呼噜。

      换班的镖师果然有盏茶工夫的空档。箫望趁着这个间隙,从后门溜进了粮行的账房。

      她没动粮食。

      她在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叠书信。

      第二天一早,王宿眠死了。

      死在自己的卧房里,心口中了一箭。箭是从窗外射进来的,百步之外,穿过一扇半开的窗棂,正中要害。满院子的镖师没有一个人听见动静,三条狼狗趴在院子里,睡得死死的。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

      信里详列了王宿眠与京中某位官员私通款曲、倒卖军粮的往来账目,桩桩件件,有据可查。书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粮路三日之内交割山庄,否则此信递往京中御史台。”

      字迹潇洒,一看就是有意隐瞒。

      消息传到山庄的时候,花离正在后院的藤椅上晒太阳。

      阿九站在她旁边,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讲到王宿眠心口中箭、百步穿杨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主子,那小子的箭术确实邪门。王宿眠住的地方在粮行最里头,从外头射进去,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步,中间还隔着一道影壁和一排粮垛——她怎么瞄的?”

      花离闭着眼睛,藤椅一晃一晃的,像是要睡着了。

      “还有那封信,”阿九继续说,“她把王宿眠跟京里那位的往来查了个底儿掉,这些东西我们之前摸了两月都没摸到——她一天半就翻出来了?”

      藤椅停了。

      花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头顶的葡萄架上。暮春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脸。

      “有意思。”她说,语气跟三天前在门口说“箭术确实不错”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阿九等着她往下说。

      花离却没再提箫望,反而话锋一转:“王宿眠死了,粮路谁在管?”

      “他儿子,王守业。是个软骨头,况且听着名字就知道王宿眠对他根本不上心。他看了那封信之后脸都白了,当场就把粮路的账册交出来了。现在粮行那边已经是我们的人在接手。”

      “嗯。”花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那小子人呢?”

      “在山门外头跪着。”

      “又跪?”花离皱了皱眉,“她伤好了?”

      “没好全。后背的伤还没结痂,跪了一个时辰,地上又有血印子了。”

      花离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进来,记得把地擦干净了。”

      箫望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三天前更难看了。后背的衣裳换了新的,但血迹又从里头洇了出来,在肩胛骨的位置晕开两团暗红。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但仔细看能发现,每一次迈步,她都在不自觉地绷紧后背——那是伤口被牵动时的本能反应。

      她跪在花离面前,垂着头。

      花离没叫她起来,也没说话。她坐在藤椅上,目光从箫望的头顶慢慢扫到脚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买到手、还不知道好不好用的器具。

      半晌,她开口了。

      “王宿眠是你杀的?”

      “是。”

      “信是你写的?”

      “是。”

      “谁教你查的账目?”

      箫望顿了顿:“没人教。我自己学的。”

      “自学的?”花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弓箭手,会查账,会摸排,会用药迷狗,还知道拿证据要挟比直接抢粮更管用——箫望,你是哪家的野路子,路子这么野?”

      箫望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双亲,但不代表我没学过东西。”

      “学过什么?”花离没问她师傅是谁,何方人士,她只想知道:这小子到底还会什么。

      “什么都学了一点。”

      “什么都学了一点,”花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那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箫望抬起头,对上花离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淬了毒的刀尖。但眼底深处藏着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挑剔,而是一种……箫望说不上来。

      像是猎人在看一只闯进陷阱的猎物,不是急着杀,是想看看它还能蹦跶多久。

      “我不会的很多。”箫望说,声音很平。

      “比如?”

      箫望想了想:“比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三年不收外人。”

      花离的笑容顿了顿。

      空气忽然安静了。

      阿九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个护卫的脸色也变了,有人甚至把手按上了刀柄。

      山庄的人都知道——三年前的事,是花离的逆鳞。上一个敢提这件事的人,现在还在后山的石洞里关着,已经关了两年。

      箫望跪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花离。

      花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慢慢从藤椅上坐起来,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抵住了箫望的下巴。

      那指尖冰凉。

      “你胆子很大。”花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到我有点不高兴。”

      箫望没躲。花离的指尖抵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她抬起头,露出脖颈,花离拿起放在一旁的扇子,那折扇一看也是个锋利的暗器,抵在箫望脖颈之上。

      “三年前的事,山庄里没人敢提。”花离的折扇沿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去,像是在描摹一件瓷器的轮廓,“你知道提了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

      “后山石洞里还关着一个。两年了,没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舌头没了。”

      箫望的喉结动了动,但她没眨眼。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她问。

      花离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阿九在旁边开始冒冷汗,久到院子里的护卫们已经把刀柄攥得咯吱响,久到箫望膝盖底下的青石板又被血洇湿了一小片。

      然后花离忽然松了手。

      她靠回藤椅上,表情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冷厉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处置你?”她打了个哈欠,收了折扇,“你连正式弟子都不算,我处置你做什么?”

      她打开折扇扇风,朝阿九扬了扬下巴:“带她去领衣裳,安排住处。柴房旁边那间空屋,凑合住。”

      阿九愣住了:“主子,她……”

      “还有,”花离打断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她那把弓收了。新弟子进门,头一个月不许碰兵器。这是规矩。”

      “可是——”阿九张了张嘴,想说她后背的伤还没好、那把弓是她唯一的家当,但对上花离的目光,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是。”

      箫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稳住。她的裤腿上全是血,膝盖的位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皮肉。

      她没吭声,跟着阿九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花离的声音:

      “箫望。”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那封信上写‘粮路三日之内交割拂柳山庄’——为什么是三日?”

      箫望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说三天。”她说,“你说三天之内,我就要在三天之内把事情做完。早一天是本事,晚一天是废物。”

      背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花离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的在笑——笑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取悦了,又像是在掩饰别的什么。

      “有意思。”花离说,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说这三个字了,“真有意思。”

      箫望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阿九在前面带路,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小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什么?”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三年前的事——我们主子没发火,不是因为她不想发火,是因为她……”阿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算了,不说了。总之你以后别问了。”

      箫望没接话。

      阿九把她带到柴房旁边的空屋里,从库房抱了一床被褥和两套衣裳过来,又扔了一瓶金创药在桌上。

      阿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箫望,”阿九说,难得地没有嗑瓜子,语气也正经了不少,“你进山庄,到底图什么?”

      箫望站在屋子中央,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暮色从窗棂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图一个容身之处。”她说。

      阿九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这话的真假。最终阿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箫望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到床边,开始解衣裳的扣子。后背的伤已经和布料黏在了一起,每揭开一寸都像在撕一层皮。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扯,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衣裳终于褪到腰间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桌上摸到那瓶金创药,倒了一些在掌心,反手往背上抹。

      够不着。

      药粉洒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胡乱糊在了肩胛骨附近,后腰的位置根本碰不到。

      她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把衣裳拉上来,靠在床板上喘气。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箫望闭着眼睛,脑子里把这三天的经过过了一遍。王德贵的粮行,那二十来个镖师,三条狼狗,暗格里的书信,百步之外的一箭——

      然后她的思绪忽然跳到了别处。

      花离。

      花离抵着她下巴的那根指尖,那把折扇,冰凉。

      花离问她“为什么是三日”时的语气,不像是在问一个下属,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花离说“有意思”时的笑声,很轻,但她听出来了——那笑声底下藏着东西。

      箫望睁开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

      “图一个容身之处。”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但这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她没说。

      后山石洞里关着的那个人,没了舌头的人——箫望知道那是谁。

      不是因为她在山庄里有眼线,而是因为三年前那件事,江湖上人人皆知。

      山庄前任副庄主,花离的结义兄长,在一夜之间背叛山庄,里通外敌,致使山庄死伤过半。花离亲手将他拿下,削去了他的舌头,关在后山的石洞里。

      那是花离最后一次大开杀戒。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亲手杀过人。也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收过任何弟子。

      箫望慢慢闭上眼睛。

      容身之处,确实是她要的。

      但在此之前——

      她要先弄清楚,三年前那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