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光》欲浔陌陌

5、血色郊游 “苏郁！你

　　毕业旅行的巴士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时，程妄一直盯着窗外。翠绿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块被泼了浓墨的画布，偶尔有几簇不知名的野花，红得像凝固的血。

　　“看什么呢？”苏郁把一袋话梅递过来，手指碰到程妄的手背，“一脸严肃的，跟要去上刑场似的。”

　　程妄接过话梅，指尖的温度还残留着。他最近总是这样，不自觉地留意苏郁的一举一动，像收集贝壳的孩子，把那些细微的接触都藏进心里。“没什么，”他低声说，“觉得这山有点吓人。”

　　苏郁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胆小鬼，等会儿到了山顶，我带你去看瀑布，比这吓人多了。”

　　程妄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回苏郁的脸上。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颊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左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他突然觉得，能这样看着苏郁笑，或许就是毕业旅行最好的意义。

　　变故发生在下午。他们刚从瀑布景点往回走时，脚下的石阶突然开始震颤。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像巴士驶过不平的路面，直到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程妄才看清——右侧的山体正在剥落，褐色的岩石混着断树，像被打翻的棋盘，朝着人群倾泻而下。

　　“快跑！”有人嘶吼。

　　混乱瞬间炸开。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背包掉在地上被踩烂，相机从手中滑落，镜头摔得粉碎。程妄被推搡着往前踉跄，视线却死死锁在不远处的苏郁身上。苏郁正拉着一个吓傻的女生往安全地带跑，白色短袖在慌乱的人影中格外刺眼。

　　“苏郁！”程妄喊出声，声音被轰鸣吞没。

　　就在这时，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挣脱山体的束缚，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坠向苏郁的方向。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程妄看见苏郁猛地回头，看见他眼中的惊愕，看见他下意识地将那个女生往旁边一推——然后，巨石撞上了他。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闷沉的、像西瓜被砸烂的声音。

　　程妄疯了一样冲过去，脚下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膝盖，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苏郁躺在血泊里，白色短袖被染成深褐色，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被揉皱的纸团。程妄扑跪在他身边，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摸到的却是温热的、粘稠的血。

　　“苏郁……苏郁！”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苏郁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指尖沾着草叶和泥土。程妄抓住那只手，想把它捂热，却发现血正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水洼。

　　周围的尖叫和哭喊渐渐模糊，程妄的世界里只剩下苏郁的脸，和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色。他想起走廊里的光斑，想起篮球划过的弧线，想起天台上那句“永远一起”的承诺——原来“永远”这么脆弱，像苏郁此刻的呼吸，随时会被命运掐断。

　　救援人员赶到时，程妄正抱着苏郁的上半身，把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有人想拉开他，他却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对方的胳膊，直到被注射了镇静剂，才瘫软在地。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苏郁被抬上担架时，从袖管里滑落的、空荡荡的裤管——那里本该是少年奔跑时，充满力量的小腿。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山路上回荡，像一首哀歌。程妄躺在另一辆救护车里，手臂上插着输液管，液体冰凉地流进血管。他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车顶的白炽灯。那片光很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突然裂开的、漆黑的洞。

　　血。到处都是血。苏郁的血，他自己的血，混在毕业旅行的校服上，像一道丑陋的符咒。程妄伸出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暗红，突然笑了。

　　命运的齿轮确实开始啃噬血肉了。但它啃错了地方——它以为毁掉苏郁的四肢，就能斩断他们的羁绊，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苏郁的疼痛，苏郁的残缺，都成了程妄用来锁住他的锁链。

　　他要救苏郁。用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