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光》欲浔陌陌

13、人格分裂 “你不是郁

　　苏郁出现第二人格，是在脖颈伤口愈合之后。

　　那天程妄端着水盆进来给他擦脸，刚把毛巾敷在他脸上，手腕就被猛地推开了。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铅锤，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

　　“放开我！”一个陌生的声音嘶吼着，带着浓重的戾气。

　　程妄猛地掀开毛巾，看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苏郁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嘴角扬着一抹嘲讽的笑，左边嘴角的梨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刻的纹路。

　　“你是谁？”程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是谁？”那人冷笑一声，推开程妄，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却因为没有四肢，重重地摔回床上，“我是苏郁！是被你这个杀人凶手毁掉人生的苏郁！”

　　程妄被他吼得愣住了。这不是苏郁，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苏郁。这个苏郁，带着他曾经的桀骜，带着他曾经的愤怒，像一把锋利的刀，直刺程妄最脆弱的地方。

　　“你不是苏郁，”程妄摇着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谁？苏郁不会这样对我……”

　　“我不是苏郁？”那人笑得更厉害了，眼神里充满了嘲讽，“那你告诉我，我是谁？是你用药物喂出来的傀儡？还是你用铁链锁起来的宠物？”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程妄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相框从架上滚落，摔在地上裂成蛛网——那是他们高中毕业的合照，照片里苏郁的笑脸被玻璃碎片割得支离破碎。

　　“你闭嘴！”程妄嘶吼着扑过去，死死按住床上挣扎的人，“你不是他！你是假的！郁郁不会这么对我！”

　　“假的？”对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脖颈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渗出血珠，“那你告诉我，哪个才是真的？是那个被你灌药致幻、任你摆布的木偶，还是这个想把你撕碎的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我告诉你，我才是真的苏郁！是被你关在暗房里、每天啃噬自己骨头活下去的苏郁！你以为你锁住的是我的身体？你锁住的是我的灵魂！现在，它爬出来了，要把你一起拖进地狱！”

　　程妄被他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对方眼睛里跳动的怒火，看着那抹熟悉又陌生的桀骜——那是苏郁打篮球时的样子，是他天台上说“跟老天爷对视”时的样子，是被他亲手掐灭的、属于“活着”的光。

　　“不……”程妄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床边的水盆。水洒在地上，混着苏郁伤口渗出的血，晕开一片暗红的水渍，像一张蔓延的网。

　　床上的人突然安静了。他的眼神迅速褪去戾气，重新变得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他茫然地看着程妄，看着地上的水和血，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阿妄？”

　　程妄的心猛地一揪。是苏郁的声音，是那个温顺的、依赖他的苏郁。

　　他冲过去握住苏郁的断臂，指尖的血蹭在苏郁苍白的手臂上：“我在，我在这儿。”

　　苏郁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突然瑟缩了一下：“血……哪来的血？”

　　“没事，是我不小心弄的，”程妄慌忙用袖子去擦，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怕，我这就给你换药。”

　　苏郁没有说话，任由他用棉签擦拭自己的伤口。只是在程妄转身拿纱布时，他的眼神又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嘲讽，快得像错觉。

　　那天晚上，程妄第一次没有在阁楼过夜。他坐在电脑前，反复回看监控里的画面——白天那个嘶吼的“苏郁”，和此刻安静睡着的苏郁，在屏幕上交替闪现，像一场诡异的默剧。

　　他突然想起苏郁以前说过，人心里住着很多个自己，有的爱笑，有的爱哭，有的想逃跑。那时他不懂，现在才明白，原来绝望到极致，心会裂开，长出一个带着獠牙的自己，专门用来对抗施虐的牢笼。

　　程妄拿出那瓶致幻剂，看着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想把药加进苏郁的水里，想让那个温顺的苏郁永远醒着，想杀死那个带着獠牙的“怪物”。

　　但手指悬在瓶口时，却迟迟不敢落下。

　　因为他突然害怕——如果连那个带着獠牙的“他”都消失了，苏郁剩下的，会不会只有一具真正的空壳？

　　阁楼的钟敲了十二下，房间里回响的钟声像丧钟。程妄把药瓶塞进抽屉深处，锁了起来。他想，或许这样也好。至少，这个“分裂”的苏郁，还证明他在反抗，还证明他没有彻底死去。

　　只是他没看到，床上的苏郁悄悄睁开眼，黑暗里，那双眼睛一半是死寂，一半是燃烧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