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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路上 你到底…… ...

  •   我们上路了。准确来讲,我们在霍姆雷斯郡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鬼使神差的,自从我在海边沉思后,对伦先生的畏惧一扫而空,连尊敬都少了几分,就好像把祂当成了分离许久的朋友。

      我的思路很简单:他一直长眠于家族地底,总归算是我的先祖。既然是先祖,那便没有理由害我。

      我现在是布雷热兰的唯一血脉。

      “问你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廉价的长途马车内,这次选的车厢光线极其昏暗,而我依旧与伦先生相对而坐,“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祂实在是太好看了,以至于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依旧没有看出他的性别。我只知道祂现在身上套着的是男装。

      伦先生慢慢睁开双眸,盯着我因为好奇而放光的眼瞳。眸子是灰色的,眼眶上有淤青,和死人没太大区别,只不过祂是活着的。

      他张开嘴,扬了扬眉梢,欲言又止。

      良久,祂说:“你这确实挺冒犯的。”

      祂刚刚是不是想骂我?

      不太可能吧。

      我“呵呵”陪笑两声。

      他最后还是回答我了:“我没有性别。”

      我很震惊。

      祂补充说明:“是我主动抛弃性别的,以前的……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应该和你们不一样就是……像这样。”祂平摊开手,掌心腾起一团苍白色的火焰。而当祂把手翻下,火焰自然熄灭了。

      “我和神国是有联系的,而只有抽离、抛弃了原罪才能创建这样的联系。情感是原罪的本源,而男女之间……也算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次见祂说这么多话,语气平淡如常。

      但这番话还是带给我不小的冲击,甚至颠覆了我许多认知。比如《星辉录》里讲神主是男人,当今教皇也是男人,而教皇和神国也必定有不同于常人的联系。

      我不敢反驳祂,因为我只在祂这里见过魔法般的能力,我更有一种预感——祂来自神国。

      “这么说来,我以往叫你‘先生’是不是很不礼貌?”

      祂说:“没有,这只是一个称呼,我不在意。”

      “那我以后还是叫你‘伦’吧。”

      祂没说话,我就当他是默认了。

      我又问:“可以聊聊天吗?这一路太无聊了。”

      “可以。”

      “那个,”我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看着伦的表情,我突然觉得祂格外呆板,就好像古教堂里那种阴森恐怖的神明壁画。

      “您以前去过神国吗?”

      “去过。”伦好心提醒道,“你最好不要打探关于神明的消息,这是渎神。”

      “我……”

      我有点扫兴,更有一种激动的情绪。不同于恐惧,更像是感叹。

      我斟酌了下措词:“您在沉睡之前,一天吃几顿饭?”

      好奇怪的问题。

      伦:“普通人一天几顿我不知道,我不吃饭。”

      “那……克林是你什么人?”终于问到最好奇的事了,我只感觉心脏的跳动猛然剧烈。

      祂再次抬眸,一双灰黑涣散的瞳孔收缩,深邃得如同宛若爱琴海。

      沉郁、悲伤、愤恨……我无法读懂他眼中的情绪,那是真的汪洋,深不见底。

      我胆怯了。

      “请宽恕我的无礼,伟大的伦……”

      “先生”这个词被卡在喉咙里。糟糕,我差点就又冒犯了天使般的人物。

      伦开口:“没关系。”

      我还想再聊点别的,却发现我在那一瞬间失去与伦交流的勇气。

      我想到祂的眼睛,他灰黑色的瞳孔。

      …………

      我从小都生活在庄园里,没出过几次小镇,也没坐过几次车,因此我一直觉得坐车是件很好玩的事。

      直到这一次,长达七天的马车之行才真让我明白马走得有多慢。为了尽快抵达王都,我们更换了两次水路,却还是于各个城池间周旋。

      科马夫西德郡,城墙已能望见。这是抵达王都前的最后一座城,距离离开霍姆雷斯郡已过去六天。

      伦直到现在一件衣服也没换过,但当我靠近时,却闻不到祂身上的一点异味。

      每每指尖碰到祂的肌肤,我都能感受到一种冰冷,近乎于金属,没有一丝生机。

      我已经明白他不是人,应该是某种教会所谓的“异种”或“使徒”,但到底是哪一种?我不知道,反正指甲突然长出来时挺惊人的。

      此时我坐在一角,仰头望着对面的城。伦用黑袍把全身裹着,活像黑夜降临时流落的巫医。我看他蜷缩在角落,莫名想发笑。

      伦突然起身,我以为是祂察觉到我的无礼,慌忙虚提裙摆:“伦先生。”

      糟糕,又喊错了,这都是这么多天的第几次了!

      还好伦不在意这些,祂把帽檐拉得很低,遮挡住绝大部分的阳光:“我感受到了。”

      “什么?”我追问,不是因为没听清,而是不明白祂在说什么。

      伦拧起眉,或许是感受到樵夫斜眼投来的目光,他向前两步,凑近我的耳畔。

      乌黑的发丝刮过过我的眼角,我有些发痒,眨了眨眼。

      不等我问,伦迫不及待地开口。说实在的,他的话语还是平淡得有些诡异,但我竟然从其中读出几分激动:“我找到杀你父母的那些人了。”

      我瞬间睁大眼睛,向后退了半步:“真的?你确定?你怎么……”

      伦什么都没说。

      我方才察觉刚才的动静有些大,不由懊恼。

      “真的,我知道那首领的气息,他应该就在这座城里。”

      我仔细盯着祂的脸,想从祂的脸上读出什么。事实证明,祂没有一点表情,就像植物,也像废铁。

      我明白,祂没理由骗我。

      “那……”我张望,“我们要不要去城里。”

      “嗯。”祂依旧面无表情,似在肯定我能问出这个显而易见之问题的愚蠢。

      我毫无贵族风范地依着船沿蹲下,此时一个浪拍来,沾湿了我的裙边。

      …………

      我所处的大陆总是多雨的,刚至城中,大片乌云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了郡城上空。我戴着宽大的帽站在雨里,回首望去。

      祂跟随着我的脚步,修长的袍子垂入泥浆,全身上下湿得能滴水。

      我问:“您是否需要我去商铺买把伞?”

      祂答:“不需要,会被大风收走的。”

      行人稀疏,全然没有故乡那样的繁华。

      只是中心广场马嘶阵阵。

      “伦,你听。”我指指中央广场的方向,“那帮人……”

      伦侧耳,过了一阵,他微不可察地颔首。

      这次领首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看着他转身,迈开长腿。

      “赞美神主。”再见他们,我的仇恨与激情都淡化许多,默默祷告一句,像从前那样紧随在祂身后。

      我不由察觉,我对伦的芥蒂减少了,信赖、或是说依赖,却增多了。

      泥水和雨水淌过我们的鞋面,我盯着伦的脊背,看着衣料在他的背部光滑凹陷。

      来往行人和青黑的商铺都朝我们身后掠去,我们离中心广场渐近,离喧嚣渐近。

      远方有一行骑兵,他们头上戴着大大小小的帽,马匹毛发被雨水浸湿,向下垂落。

      “老兄。”首领旁军官大笑,吼声便是在城中任何地方都听得到,“我们走这么久,离王都也近吧。”

      “你们跟我走就对了。”为首官垂首。

      周围行人都绕着他们,离得远远的,或许都有着莫大的嫌恶。

      不仅是伦察觉到了,我的直觉同样告诉我将有一场风暴来临。

      祂和我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祂转身,再次注视我的眼睛:“你就站在此地,或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

      与数天前如出一辙的眸光,与数天前如出一辙的话术。

      我知道那些神器的强横,但这是我的仇,不是祂的,我得自己报。

      “不,我要同你一起……”

      在我惊骇注视下,祂以迅疾的速度跃到我身边,左手切在我的后脑。

      眼前一点点被黑暗占据。

      我失去意识的前夕,听见祂在我耳畔说句什么,纤长的双手捧住我缓缓变得绵软的身躯。

      好疼。

      …………

      我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梦境里有四个人,我的母亲布兰热雷夫人、我的弟弟福格索西亚、女仆安拉,还有我。

      他们构成了我的童年,我们一起奔跑,漫步庄园,安拉帮我梳头,整理裙摆,母亲往我的颈间挂上一枚蓝宝石项链……而我自己的意识徘徊在上空,窥视着这一切美好,享受着不属于我的温情。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

      那天,安拉陪着父亲从王都赴会归来,返回我的房间。

      “小姐,”安拉兴高采烈地推开门,踏着碎步走近我的床前,“您看我带回了什么。”

      “什么?”

      她从小手提包里摸出一盒纸牌,光滑的牌盒几次险些从她指间滑落。

      “这是什么?”我还是一头雾水。

      她红唇张合,吐出了一个格外诡异的外来单词:“Tarot——”

      知道我听不懂,她又补充道:“这是一种占卜工具,是我去占卜店铺里的小女巫送我的。”

      “还是给你的零花钱太多了,”我掩面叹息,责备她不把我辛辛苦苦攒的钱花在正经事情上。

      “那店家是合法巫师占卜吗?”

      不怪我担心,在拜尔瑞,不合法的占卜是会进教会狱所的。

      “应该是合法的,店铺开挺宽,而且那小女巫,”她在身前比画两下,“还没小姐您大呢,那么小的的姑娘应该不会骗人。”

      “那她教你占卜了没?”

      “嗯。”

      “快快,”我已按捺不住好奇,“帮我算一下。”

      安拉坐到化妆桌对面,胡乱地抹开牌,顺时针旋转,动作不熟练到有好几张牌掉到地下。

      我静静地看着她。

      “您要占卜什么呢?”她终于想起来问。

      “我的未来。”

      她又搓了几下,把牌合拢,切成三摞,从左朝右推开,自己抽出一张看看,又举到我面前。

      由于是第一次占卜,每个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

      她掌中的“Tarot”,黑影站在七个黄金杯具前,七个黄金杯具里都装着不同的事物,浮在云端。

      我猜这些事物都是人类的欲望。

      安拉说,这张牌叫“圣杯七”,逆位。

      为什么我会梦到这个,可能是因为我悻悻然睁开了眼。

      “圣杯七”逆位的牌意是:幻梦即灭,万念俱灰。

      我指甲搭上了手腕,那时,离开梦境的我已经有了死志。

      我还是放弃了,历史终究只是历史,便是恨意滔天,活着的人也只能往前走。

      环顾四周,我发现我身处一间杂货铺,墙角因无人打扫而生满蛛丝。

      这应该就是伦说过的“安全的地方”。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但人声喧哗,肩摩接踵,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我看见对面的一人,黑袍,胸口的衣襟比其它地方深了一大片,血腥气扑面。

      “伦?”我不可置信,祂怎么又伤成这副鬼样。

      黑袍笼罩下的人似木偶般牵动嘴角,苦笑:“我们可能得快点去王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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