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象锦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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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桓硕二中正式开学。
早高峰像一锅煮沸的粥。
幼儿园的哭闹、小学门口家长们的叮嘱，还有二中校门口此起彼伏的“借过”，全都搅在一起。
早餐店此时围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二中除高三外没有早读，八点上课，这会儿已经离打预备铃不远了
“阿姨！十六个生煎四个茶叶蛋四杯豆浆分开装！” 人群中火急火燎的男生冲进早餐店，校服后背蹭得一大片面粉。
眼看一锅生煎被这么一袋一袋夹走，后面排着队的同学心比锅里滋滋冒油的生煎更火急。
“儿子们开饭——” 沈圣磊拎着战利品冲出重围，塑料袋在晨风里哗啦作响。
七点五十二分，他踩着预备铃冲进班，三个男生饿虎扑食般围上来。
“爹！”
“亲爹！”
沈圣磊一口吞掉整个生煎，汤汁在口腔里爆开：“最后一次带饭啊！” 沈圣磊想到刚刚离开包子铺时众人幽怨的目光——这活我再也不接了！
今天虽是开学第一天，但班里不少人是同一个初中考来的，不生疏，班里热闹的很。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预备铃已经打响。
贺泱是骑着那辆改装川崎来的。
摩托车银灰色的流线型车身在阳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排气管的轰鸣引得学生连连回头看他，“贺老师早上好！”“好。”
他单脚撑地摘下头盔时，七八个男生不由得放缓往教学楼赶的步伐：“卧槽！Ninja H2！”
贺泱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笑得嚣张。
上课铃打响。贺泱夹着点名册走进教室，下面学生安静下来，沈圣磊咽下最后一口生煎。
“各位好——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会面。”
“我姓贺，教物理，是各位的班主任。”贺泱的指尖在多媒体屏幕上点了点，这是他昨晚准备的几张照片，用来上他的开学第一课。
贺泱调出一张渊大实验室的照片，“我高考的时候理综二百九。”
教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贺泱单手撑着讲台，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有期待的，有怀疑的。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忽然掰断半根粉笔，精准砸中还在低头啃面包的崽子，“‘反正是普高，混混算了’对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有人猛地直起背——蹭翻了后桌女生的笔袋。
“分班考已经过了，你们是这届的重点班，知道吗——”贺泱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橡皮，在掌心抛了抛。
后排传来一阵微弱的唏嘘，“二中的重点班……”“摆设呢。”
贺泱走回讲台，切出另一张照片——背景是“桓硕二中”的校门，照片里的学生们举着录取通知书，最中间的男生拉着横幅：【感谢贺神带飞】。
台下的崽子们看到横幅上的内容后绷不住笑了。
“这是你们上一届的学长学姐——”哄笑声中，贺泱继续道，“他们班是平行班，我接管的时候物理平均分比重点班低十七分。”
“高考时候呢。”沈圣磊抢着问。
“高考时候——班里49个人，六五分以上的有40个，最高的考到了91。”
“不同样是普高生考出来的成绩吗？”贺泱手指点了点讲台。
下面有学生在小声地“哇塞”。
“我爸爸打听的说二中今年有一个从渊大进来的贺老师教我们这届高一——不会就是他吧！”
“肯定是他啦——我们年级只有他姓贺。”
“哇塞，那可是渊大欸——”
“我这里——没有蠢问题。”贺泱声音高了一度，“有问题随时问——凌晨两点我也给你解答。”
“你们是这一届最优秀的班级——有没有信心超越所有人？”“有……？”
“大声点有没有！”贺泱逐渐上扬的语气调动起下面每一个崽子们的心情，“有——!”
“现在，把教材翻到第一页。”贺泱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敢在我的课上睡觉的，放学留下来陪我锻炼——绕操场跑十圈。”
全班集体坐直了身子。
第一堂课后是升旗仪式，班长孟诗雨贴完课表，拿着班牌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们两个快一点！”
沈圣磊和宋展还在因为带早饭的事讨价还价，被班长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来了来了姐。”
周一的升旗仪式所有师生都要在场，操场从西到东依次是高一、高二、高三的队列，任课老师单独站成一队在操场最西边。
贺泱踩着最后一声出操音乐姗姗来迟，悠哉地走到自己班后面。主席台上的校长开始给新学期致辞。
清点好班里人数，贺泱转头望见跟自己隔了两个班级的江厦。
江厦穿着学校统一发的教职工校服，规矩地站在教职工队列的队尾，他没在看手机，静静的站在那像在想什么事。
贺泱之前嫌学校统一发的教职工服土气，今天看江厦这么一穿，硬是给看顺眼了。
“全体师生向右转——第一项——出旗，奏乐，行注目礼。”
“升国旗，奏唱国歌——”
主席台上的陈校长注视着上升的国旗，眼中是对二中未来的期盼。
贺泱同样。
淡淡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静静漂浮。江厦不像贺泱只带一个班，他带两个班的数学，这节是他在四班的课。
江厦站在高一（4）班门口，白衬衫袖口挽起两折，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
他轻轻推了推银边眼镜，等待班里的最后一声打闹声平息，江厦走进教室。
“他是老师吗？”“看着真好欺负。”“呵，花架子。”细碎的议论从后排传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江厦的声音像浸了冰的泉水，清凌凌浇灭最后几排躁动的火苗。
“真是老师啊。”
江厦没有留意下面的动静，转身板书起自己的姓名——粉笔与黑板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沙响，“江厦”两个字挺拔如松，捺脚收得利落干净。
江厦道：“我叫江厦，接下来我们上课。”
江厦开始讲解集合的基本概念，声音始终保持着恒定的音量——但总有讲小话的杂音在背后嗡嗡作响。
江厦用指节轻叩黑板，杂音短暂地消失了。
布置当堂练习时，魏思思注意到江老师的脚步比猫还轻。
她写到第三题时，忽然有阴影落在草稿纸上。“这题画韦恩图会更好。”江厦指尖轻点她的草稿纸，等魏思思再次抬头时，江老师已经走向了下一组。
魏思思心想，这位江老师，还真是和她想象中的二中老师不一样。
下课铃响起，江厦拍了拍袖口的粉笔灰，回办公室的途中不由得感叹贺泱在一班那席话的重要性——他路过时听见了，贺泱在台上讲，下面每一个学生眼睛里都闪着若有所思的光。
回到办公室，江厦拿起小喷壶给养在自己桌上的多肉浇水。
贺泱从一班上完课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帮崽子们贺老师贺老师的叫个不停。
“贺老师，有学长说坐过你的摩托，能带我们也坐吗——”“贺老师能推荐教辅资料吗？”“贺老师你怎么考到290的？!”
贺泱把一帮崽子们应付完，将一声声贺老师关在办公室门外，“好了好了，快回去上课了。”
贺泱勾着嘴角坐到办公桌前，看见江厦正在摆弄和他桌上一样的一盆多肉。
“江老师这盆和送我的那盆好像啊。”
“嗯，你那盆是我去年夏天分株过去的。”江厦笑笑。
“哦——那还长得挺快。”贺泱和江厦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我们班崽子们上数学课表现怎么样？”
“很好——你早上说的那些，他们都听进去了。”江厦点点头，换了个大点的水壶给空调上摆着的绿萝浇水。
“江老师这么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嗯，绿色植物对眼睛好。”
贺泱欣然一笑。
新学期第一天完满结束，贺泱哼着小调收拾办公桌。对面的江厦仍在电脑前专注工作，他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蓝光，修长的手指敲出规律的声响。
贺泱开口，手里不自觉转着车钥匙，“江老师还不走？晚上一起吃饭？”
江厦迟疑之后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不行，家里人在等我。”
反正以后三年都待一块也不愁不能一起吃饭，贺泱拉着江厦进了班级群，自己先回去了。
魏思思晚上写完作业，刷起了手机，她刷到自己初中同桌孟诗雨发的一条动态：“高中第一天，遇到神仙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啦！！”配图是孟诗雨在二中门口一张雀跃的照片——是魏思思给她拍的，中考完的暑假一起逛街时路过二中孟诗雨要拍照留念——“一个月后，我们就是二中的学生啦~”
魏思思给她点了个赞，几秒后收到了她的小窗消息：“思思！今天在学校都没看见你！！躲哪里去啦【吼叫】”
魏思思回她：“我在四班呢。”
孟诗雨发来一个【伤心】表情包，“都没告诉我，我今天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呢，明天给你~”
“谢谢小雨~”
“跟我客气什么嘛，还以为能跟思思做同班同学呢，说！是不是暑假玩得忘了要考开学考。【生气】【生气】”
魏思思编辑了一会才发过去，“我开学考那天生病了。【为难】”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啦！那你这学期好好学！下学期我必须要在老贺班看到你！”
“哈哈，我尽量。”
关掉手机，魏思思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她刚刚撒谎了——开学考那天她没生病，是故意没去考的。
她不喜欢这座学校。
“唉。”魏思思叹了口气。
手机的提示音又响了，这次是班群——江老师进了群，家长们齐刷刷的一排“欢迎江老师【礼花】【礼花】”
江厦：“谢谢各位家长，今天的课上学生们表现的都很好，以后也要继续努力。”
魏思思不明白为什么江老师也要撒谎，今天数学课明明纪律乱糟糟的——她前排的男生还用书掩着下五子棋。
“唉。”魏思思又叹一声。
晚上洗完澡，贺泱摸出手机趴在沙发上。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搜索引擎里输入“透明多肉”，删掉又改成了“像玉一样的盆栽”，来来回回好几下，贺泱索性胡乱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百度以强大的搜索能力给他从东拼西凑的检索词里硬是找出来几张图片，划到有一张时，贺泱停了下来。
“万象锦——寓意希望与新生”，图片内容和办公室里的盆栽一模一样。
不错，很适合教师这个行业。
“小贺啊——真的不打算读博了啊——我给你留了位的。”
“谢谢院长，我已经决定了。”
“唉——”院长叹了口气，随即又定定地看着贺泱，“好！既然你要去当老师，那我肯定会推荐你，一中很需要你这种年轻老师的力量——多给我培养几个物理人才来啊，哈哈哈。”院长拍了拍贺泱肩膀，笑得欣慰。
“谢谢院长——但我想去的是二中。”贺泱开口。
“二中啊——二中这些年——”院长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贺泱紧紧地握住院长的手，仿佛在说我已经决定好了。
“谢谢院长了！”
“唉——倔！”院长佯装叹气，眼睛里却满是对面前这位物理系新星的欣赏，“好，就去二中！相信你在哪都能发热发光——”
贺泱闭着眼睛，沉沉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