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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信念何以立基 ...

  •   一滴水从半空直坠而下,不可抗拒地迎向一只纤瘦的手掌,在相撞但瞬间破裂,在被吞噬前溅开一朵不规则的小花。

      这是一场一次性的微小奇观。

      嵌入建筑巨大玻璃缸恢复了观赏作用,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水,满溢而又空空荡荡。

      水波滤出光的纹路,微微摇晃,牵引着整个房间都随之波动。

      温晏如操纵着轮椅原地转了半圈,用光映着眼前,将方才落下的水滴从掌心重新剥离、凝聚、抬升,强迫它反复上演从生到死的短暂历程。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腻了,随手一挥,那滴水就不知落到哪里去,再也找不回来。

      “视肉……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谈起那位前“合作对象”时,温晏如的语气兴致寥寥,好像只是谈起昨天的一顿不算好吃的午餐。

      除了困兽承诺的愿景,他什么都不在乎,何况是那些傲慢的、不听话的、意外掌握了术法的“妖人”。总有一天,他们会消除这些不稳定因子,将真正的安宁归还人类。

      温晏如没想等谁的答复,说出的话轻得如同水面上难以察觉的震荡。他将不重要的人与事从脑中拂去,静心聆听周遭的响动。

      不远处,也许是脚底下,传来一阵阵空洞绵长、叫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哀嚎、嘶鸣与呻吟混在一起。

      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喜欢的白噪音,而这就是最能让温晏如安心安眠的环境,仿佛连识海中不间断的灼痛都有所减轻。

      赵小捌恭恭敬敬地站在右后方一步远的距离,不知想起了什么,浑身突然过电似的一颤,又立刻咬牙装作若无其事,竭力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水波相同的频率。

      突然,她在自己的右肩上感知到某种不寻常的重量,不由猛提一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呵”音。

      她浑身紧绷,警惕地看着温晏如。但他像是看着无边无际的水入了神,没有任何可疑的动作,安然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甚至显得忧郁无害。

      但如果不是他的话,那又是……什么东西?!

      “先去忙其他的吧,这里有我。”

      熟悉的声音瞬间抚平了浑身炸起的鸡皮疙瘩。

      赵静观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赵小捌却一直没有察觉。

      “你是第八个。”

      赵静观肯定地说出答案,抬起悄无声息落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传递出确凿无疑的赦免信号。

      赵小捌松了一口气,果断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赵静观向前走了半步,从方才栖身的阴影中脱离,脸上明暗交织。

      从始至终,温晏如都没有挪动半步,也没有转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模拟着行走的动作:“哒、哒、哒……她没听见你的脚步声——难得你有空回到这里来。”

      “听说你出关了,我就忙里偷闲,抽空过来一趟,马上就走,”赵静观笑道,借着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确认他情况如常,才接着问:“身边怎么又换了人,上次那个是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温晏如思索片刻,才从记忆中找到某个模糊的影子,看着脚下恍然道:“哦,你说那个啊。你说过让我对他们仁慈一点,我还记着呢。我能保证他还活着,只是被吓得不轻,不愿意再来了。现在……应该在下面吧?”

      至于在笼子里还是笼子外,他就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温晏如脸上带了笑,转身面对赵静观,问:“视肉的任务完成了,调查处开始上演师徒反目的戏码了么?我很期待。”

      “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出卖调查处的事实无法改变,迟早要被捅破,我想那位楼处长,应该无法容忍这样的背叛吧。不过,那个搅局的变量与调查处关系越发紧密,他的能力不在计划之中,会不会……”

      温晏如:“不必担心,困兽会处理好的,我们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

      赵静观用左脚磕磕右脚,刻意发出些声音,以表示温和的抗议。

      又是困兽,总是困兽。计划、资金、技术、棋子、承诺、愿景……好像没什么是困兽给不了的。

      可赵静观辛辛苦苦打黑工这么久,甚至都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老板。这个人在罂粟面前露过面吗,目的是什么,到底许诺了什么好东西,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纵使心中转瞬掠过种种疑惑怨怼,赵静观面上仍将情绪收敛得很好,一切皆止于转身离开的时刻。

      罂粟想要什么,他就做什么,仅此而已。

      他背身挥了两下手:“好了,看到你情况稳定,我也就安心了。继续干活儿去了。”

      没有回应。

      待脚步声走得足够远,温晏如才转过来,唤了一声,准备去下层看看,目光在扫过赵静观离开的方向时,短暂地顿了一刹。

      *

      跟钟九倾交代完钟灵的情况,祝长清下一个要面对的就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了。

      楼连霄的天赋和努力一向为人称道,经过几年的摸索与锻炼,如今已经在特赦调查处站稳了脚跟,也能凭自己的觉察,从细枝末节中捕捉到信息泄露的线索。

      他成长得太快,又活得如此光明磊落,以至于不知从何时起,祝长清开始不敢直面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钟九倾与钟灵分离多年,始终彼此关怀、牵挂,他却怀揣着阴暗的秘密,背着一个定时炸弹,要让楼连霄面对多年信任的一刻崩塌。

      心中翻涌的情绪究竟是怎样的呢?

      怜悯……可他是否有资格?

      愧疚……可错误已经犯下,他又如何弥补?

      不过只能全盘托出,听凭处置。

      祝长清苦笑:“我的调查没找到关于钟灵的线索,但意外发现使团可能是在借跨界商贸掩盖某些不法勾当。为免打草惊蛇,我擅自行动,用了些手段混入其中。只是没想到,对方将计就计,把我当成了双面间谍。”

      钟九倾不知从哪里捞来一只笔,夹在手指间转过来转过去,刻意重复:“擅自行动~看来也是调查处的传统哪。”

      祝长清料到他会揪着这点做文章,脸上的笑容消失一瞬,是个有些无语的表情。

      嘴上没被打断,照旧往下说,没理他。

      多年后,祝长清才后知后觉,恐怕他的身份早已暴露。

      当时,困兽设置的最后一道“入伙”关卡,是要求他配合罂粟,提取一小部分自己的术法以证明能力。

      术法只有本人能使用,抽出一点给别人,又会有什么风险?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祝长清不疑有他。

      钟九倾已经能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恨铁不成钢地哀叹一声。

      他从楼连霄桌边拿起自己的神识娃娃,也不管后者正忙着处理心中的惊涛骇浪,用胳膊肘杵杵,调侃:“呦,楼楼,你每天就压榨这小家伙陪你上班啊?”

      楼连霄早就习惯了办公桌上每个物件的摆放,被他点得一怔,才发现这个娃娃一直众星捧月地坐在这里没挪窝,俨然一副桌面霸王的架势。

      他短暂从漩涡中抽离出来,明白钟九倾在试探自己的情绪,勉强弯弯嘴角:“是它占山为王,霸占了我的办公桌,请不要倒打一耙。”

      见他还有心思还嘴,钟九倾放了一半心,想:状态还算正常,希望不要在心里偷偷抹眼泪吧。

      ——到时候还得去哄。

      祝长清:?

      这场面老年人有些看不懂了。

      “没想到后来使团能使用不同人的术法吧,老祝?”钟九倾一边摆弄娃娃,一边把话题引回去:“你不知道倒也情有可原,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说出去谁敢信呢?但要是这个消息传出去,估计整个术法界都要炸开锅了吧。”

      不过几年过去,时代就变了,连普通人都能随便用术法了,可能种类还比他们多、使用不消耗自身精神力呢——妥妥一场术法界的大危机。

      祝长清摇摇头,自嘲:“这还只是一个小测试,抽取的含量不多,目前只知道他们用在了田正则身上,估计使用范围也不广。更严重的问题是,两年前,我发现他们在我身上种下了某种暗示,也可能是监听监视类的术法,并借此获得了不少关于调查处的情报,所以才会在最近的案件中表现出这么强的针对性。”

      钟九倾手一顿,关注点再次歪走:“难怪……那你现在摆脱了么,要不我帮你看看?”

      钟九倾像只闲着没事干的猫似的,见人要干正事,喵喵咪咪地,隔一会儿就踱着步子过来转一圈,非要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不可。

      他打岔的意图过于明显,在座的另外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楼连霄一个探究的眼神投过来,祝长清还是不得不答:“……算是摆脱了吧,之前我找借口让傅瑾帮忙检查过,没发现异常。”

      钟九倾一摊手:“哎,不如说是发挥完作用就被人家扔掉了。”

      祝长清内心咔嚓裂成了两块儿,一半想叫他见识见识自己的能力,让他知道有话说不出多难受,一半则庆幸有他在,气氛好歹不至于太僵,起码当初拉他入局的决定仍然正确。

      刚要坦白自己的所有打算,钟九倾突然“咦”一声,把玩偶轻轻放回楼连霄手里,然后起身“咣”一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好啊你老祝,发现调查处信息泄露被针对,你就拉我来当救星是吧!”

      祝长清看出他是戏瘾大发,不是真生气,不太走心地抱歉道:“使团图谋不小,可能危及两界,你天天围着渊门转,迟早要卷进来。现在你们两个一起,好歹还能相互照应,我也放心许多。”

      钟九倾哭笑不得,把手指当书天地用,好像从指尖不停飘出难以识别的字句来,冲着祝长清指指点点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想通了一切关窍,捂着拍一下就发红发疼的手掌坐回去,暗道一声不争气。

      什么突然到来的官方监察,什么界域门变动需要协助,都是顺带的借口。

      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是想拉自己来给调查处打白工!

      出人出力出钱,说不定还能顺便从他这儿打听到一些有关钟灵的线索,一举多得,够贼的啊!

      祝长清叹口气,终于还是将目光移向楼连霄,说:“无论如何,是我的一意孤行和一时失策,导致调查处信息泄露,术法也为歹人利用。这个顾问的位置我坐着实在不合适,已经向协调局自请卸任。我说的话能否采信,后续怎么处置……全交给处长裁决。”

      将一切倾吐一空之后,祝长清如释重负,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

      只是……楼连霄会相信吗?

      他看过来的眼神中,似乎有某种信念在剧烈震颤,不由让祝长清想起二十年前从临淮惨案中救下他时的画面。

      被搜救队发现时,楼连霄小小的一团,正以扭曲的姿势窝在一堆尸体之中,满身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仿佛看遍了世间所有的苦难,容纳了无数枉死冤魂的惨状,因逃亡哭喊而慌张、无助过,直至流干了血或泪,又因不幸独自幸存而麻木迷惘,内里只剩灰败空无。

      ——着实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

      单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发自心底觉得悲哀。

      祝长清原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楼连霄不会记得那时的事,可现在他突然有些犹疑。

      楼连霄真的不记得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信念何以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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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怎么期中刚结束就期末了…… 抽时间努力更新,养肥请收藏支持一下QAQ,助力新人小作者突破自我! 长期欢迎留评聊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