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你是我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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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五个多小时，又做了一样的梦。
梦境翻来覆去都是同一段，醒时呼吸都带着滞重。
陆方周磨磨蹭蹭洗漱，指尖划过微凉的瓷面，不紧不慢咬着吐司，就着温热的牛奶，脑子彻底放空。
看来，下次的复查，得提前了。
踩着点进入新锐，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早上的思绪隔绝在外。
陆方周低头打卡，指尖轻触机器的一瞬，心底仍有些抵触。
她向来不喜欢被时间框死的束缚，总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肩头，不像上一份工作，后期她只象征性露面，大多时间在外跑业务，连轴转，却自由。
但在新锐习惯了几个月，也就作罢。陆方周一向自认适应力极强，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永远不动声色。
刚在工位坐下，身侧便卷来一阵急促的风。张喻知掐着点匆匆走进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张姐，早。”陆方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问候道。
张喻知弯眼一笑，眉眼温和，将包轻放在桌上，拿起水杯转身要去饮水间，目光扫过她的脸时微微一顿：“方舟，看来你没睡好呀，眼下都肿了。”
“有点，昨晚回去晚。”
陆方周同张喻知一起走向饮水间。
“快到年底了，再熬一熬就松快了，公司组织去度假……这次备选好几个地点……还有港区呢。”
港区。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块冰石砸进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
她如今对港区，仍带着本能的抗拒。毕竟当年离开时，带着对父亲的失望与不解，被抛下的茫然。可她也清楚，自己迟早要回去，回去看看她。
往事如冷雨，那场雨留下的潮湿浸透骨血，再大的太阳，也照不亮心底的阴翳，晒不干陈年的疼。
一提到港区，便像指尖轻碰一根紧绷的弹簧，稍稍受力，便止不住疯狂震颤。
陆方周没接话，垂着眼伸手接热水，水流哗哗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沉。
张喻知只当陆方舟没有睡好，在饮水间和其他人打开话匣子。
*
陆方周指尖不停，埋首处理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神专注，却在临近午饭前一小时，清晰地感觉到，她犯病了。
太久没有这样猝不及防的发作，毫无征兆，说来就来。
躯体化的窒息感猛地攫住她，胸口闷得发疼，呼吸一点点变浅，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微发颤，眼眶一热，眼泪几乎要砸下来。
陆方周强撑着稳住体态，不动声色起身走向卫生间，反手将门落锁。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眼泪没掉在脸上，全砸进了心底最深处。
经过长期规律治疗与近乎苛刻的自我克制，这种濒死般的感受早已久违，此刻袭来，竟让她生出一丝荒谬的怀念。
没关系，就算当众发作，她也压得住，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陆方周心底翻涌再大的风浪，旁人也永远无从察觉。
不应期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心脏早就在经年累月的强烈悸动里碎过一次又一次，多巴胺阈值被抬得远高于常人，对寻常喜乐早已麻木。生物学上，钠离子浓度长期被过度刺激，人对刺激的耐受度便越来越高，寻常人事，于她而言，只剩淡漠。
陆方周从不是天生这般冷硬。
年少时，她会为一场比赛的输赢耿耿于怀，会为朋友间的细碎温暖珍藏许久，她曾是自己少女时代里最耀眼的英雄。如果没有意外，她本该站在WRCF舞台上，作为主创，从容发言。
17岁那场倾盆大雨，让她挣脱方柏洲禁锢的牢笼；20岁那场人为车祸，夺走她一段记忆。那些经历像一把把淬冰的小刀，一遍遍割着曾经滚烫的心。成年后她遭遇的世界是一种令她绝望的恸哭，换来是血流干了、心也不再跳动的空寂。
陆方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精神状态早已坏到极致。对一切提不起兴致，靠褪黑素坠入无边长夜，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醒来后，痛苦不会凭空消失。她也清楚的意识到她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却也不知道怎么拯救自己于水火。
于是她迷上肾上腺素，用过高的阀值麻痹自己，她不去追问父亲的漠视，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血脉相连，真的很亲近吗？明明那个将她从胞宫孕育出来的人，她连一场正式葬礼都没能到场，连悲伤都找不到出口。她一个人行走在雾色茫茫的永夜，灵魂深处唯一的回应，是早已逝去的母亲。
所以她学会放弃，学会义无反顾远离所有让她痛苦的人与事。
出国后，进入大学便直接休学治疗。最开始的心理医生，一千美金一小时，却说得比她还多。后来换了好几家，她干脆转向高风险运动，用极致失控发泄情绪。病情反复复发，最严重一次，是领奖台登台前骤然崩溃，只能由队友替她上场。她在台下最隐蔽的角落，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同伴，同伴发言一结束便离场冲进射击馆，把所有情绪倾泻在扳机上。一天后，才乖乖回到医生那里住院治疗。
莫妮卡上次诊断，她与众人脱节太久，久到快要忘了如何正常靠近一个人。
而这一次启程，回到内陆，进入新锐，她正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规划，新锐是回港区前的一个适应。
良久，窒息感缓缓退去。
陆方周抬手，仔细抚平衣领上细微的褶皱，理了理鬓边碎发。她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面色平静，眼底的脆弱已被牢牢藏起，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刚走出卫生间，踏入办公区，迎面便撞上刚从电梯里出来的李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骤然静止。
李峥身着深褐色平驳领大衣，版型挺括利落，衬得肩背线条修长干净，指尖搭着同色系暗格围巾，边角还带着室外的凉意，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李峥脚步猛地顿住，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掀起一层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微澜。
周遭办公区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只剩下他清晰得刺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胸腔上。
他快速收起失态，扯出一抹礼节性的浅淡笑意，眉眼温和，却藏着连呼吸都紧绷的在意。
眼前的陆方周，披着棕色毛绒缎面披肩，内里是暗红色连衣裙，叠着一层米色高领内搭，衬得肤色白皙清透，像一层薄瓷，一碰就碎。
短短一两秒的对视，李峥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精准捕捉到她眼底未散尽的黯沉，还有睫毛上极淡极淡的水汽，稍一碰，就会落下来。
她情绪不太好。
明明隔着社交距离，他却一眼看穿她硬撑出来的平静。
到底怎么了？
他与她之间，独属于二人的交集少得可怜。商场上他能察言观色、步步为营，为新锐争得寸土利益，可面对此刻的她，他竟觉得看不透、碰不得。
我应该过问吗？
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回去。
他怕唐突，怕惊扰，怕这好不容易的重逢，被他一时冲动打碎。
李峥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方周。
只是她，好像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没关系。对他而言，失而复得，本就是一场猝不及防、不敢声张的狂喜。只要她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就够了。
这份沉默的注视，从高中贯穿大学交换，再到如今，藏了很久，三缄其口，从未示人。
他见过陆方周太多样子。
高中那年，他在琴房里面的休息区午睡，半梦半醒间被一段干净清澈的琴声打扰。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他原以为是逃课的学生，不过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也没有出声打扰。后来被朋友硬拉去观看高中部文艺表演，本想提前离场，却被下一个节目留住。
缘分，便从那一段琴声开始，他认出了台上的人就是前段时间在琴房遇见的人。
台上的女孩指尖落键，流畅自如，周身裹着一层淡光，和琴房里那个安静练琴的身影慢慢重合。原来不是逃课，是一遍又一遍的练习。
乐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直到闭幕式宣布奖项，
“恭喜，高一11班陆方周，获得校赛二等奖。”
李峥在人散场后，在心底极轻极轻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后来高中物理竞赛改革，他作为队长，从老师口中得知选拔了几名极具潜力的高一学生，提前进入高二竞赛队。他一眼就看到名单上的陆方周，满心以为终于能有机会说上一句话，可等来的，却是女孩突然转学的消息。
再后来，他争取到去港区比赛的名额，与陆方周带领的团队正面交锋。她的队伍以微弱优势险胜，可站在台上发言的，却不是她。
明明有过交集，明明离得那么近，运气却总是差了一点点。
青春期的爱慕青涩又克制，他从没有主动找过她。她那样耀眼，他便告诉自己：我必须足够优秀，万一还会再见呢。
创办新锐的前一年，他在国外一场宴会上再次瞥见她的身影。她变了，不再爱笑，看人时眼神冷淡疏离，像裹着一层冰，可周身却透着一种野性的、不服输的劲。
他犹豫了好久去找她却得知她根本没有入场，只是短暂露面便离开。旁敲侧击问过宴会主人，对方只笑着说：zhou，不喜欢热闹。于是他按捺住所有冲动，默默退后。那就再等一等。
这一等，便是他把新锐一步步做稳做强。直到从学姐姜樾口中得知这一轮实习生竞争，他本已放权，不该过多过问，却还是鬼使神差要来了所有资料。
一页页翻过，直到看见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陆方周。
她再一次，闯回了他的世界。
那一刻，他指尖微顿，心跳乱了半拍。
方才那几秒对视，于旁人而言不过一瞬，于李峥而言，却是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眼底藏着跨越数年的心事、未说出口的在意、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情绪浓得快要溢出来。
李峥很快察觉到自己流露出了超出上下级的关心，他飞快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
陆方周只是对他礼节性地点了下头，眼神清淡，便侧身走向自己的工位。不过一瞬，她已经走过他大半身位。
衣摆带起的空气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冷冽的风，像极了他永远抓不住的她。
可她重新出现了。
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他心跳失控，坠入漫长的、只属于他的不应期。
*
午饭时段，餐厅里飘着饭菜香，几个人像往常一样围坐，只是今天少了周斯年，桌上只剩三人。
陆方周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放空的恍惚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一具安静的肉身。
她一言不发，只一味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一口接一口，慢而稳。
西红柿鸡蛋甜得温和，葱油鸡咸鲜刚好，滋味清晰，却心里空落落的。
“方周，怎么啦？”张喻知放下筷子，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心，“上午还以为你只是昨晚没睡好，可看你工作进度一直没落下，怎么中午吃饭又在发呆？”
一旁的谭又名正细心地帮大家分盛着温热的养生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细的声响。
他把汤推到陆方周面前，笑着接话：“方舟还负责着交叉模块，压力自然大一些，累是肯定的。不过方舟你可得保证睡眠啊。周斯年已经先去嘉江了，后天李总就要带队过去谈判，这可是关乎新锐下一步发展的关键节点。”
“不过随行人员名单，不是还在敲定吗？”张喻知轻轻蹙眉。
“啊？后天就要出发，名单还在改……这都火烧眉毛了，管理层在忙什么？不会又是股东那边在闹吧？”谭又名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解。
陆方周猛地抬头，思绪被这几句话骤然拉回现实。
她心头一跳，她怎么把回复李峥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
下午一晃而过。
“方舟，发什么呆呢？你今天上午没睡醒，中午吃饭发呆，整个下午又心不在焉的，工作你却还一直在做”张喻知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谭又名。
“又名，你不是点了水果吗？让方周歇一歇。”
“今天真是一波三折。”陆方周轻轻叹了口气，接过分装好的新鲜果盘。
陆方周漫不经心的抬眼，看向张喻知：“张姐，我们公司法务部，主要负责哪些模块？”
“怎么突然问这个？”张喻知有些意外。
陆方周用一次性叉子去挑选水果，声音淡淡道：“就是有点模糊，设计部的图纸保密性要求太高，我一直没太弄清。”
“唉，法务这块儿我也不太清楚……”张喻知轻轻摇头，语气多了几分感慨，“我在职这段时间，法务已经换了好几位了。之前的官司虽然打赢了，但每一任都干不久，个个都是焦头烂额地离开。”
“好了，我先走了，得去接女儿放学。”
张喻知拿起包，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缓缓散开，温柔又清浅，很快消失在门口。
只留下陆方周一个人，站在原地，思绪纷乱地徘徊。
一整天浑浑噩噩，心神不宁，连陆方周自己都摸不清情绪的来路。
“滴“
打卡成功，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陆方周走出电梯，晚风迎面吹来。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她必须给李峥一个答复。
*
“李总，咱们技术部的法务跟着姜工去了港区，周五出发去嘉江，律师大概率赶不回来。这边……”魏谦站在桌边，认真汇报工作。”
“另外，方小姐那边，目前还没有给我答复。”
李峥从上午见过陆方周后，就一直心绪难平。
为了第一时间收到她的消息，他甚至把对接邮箱直接换成了自己的私人邮箱，每一次提示音响起，他都会下意识抬眼。
“嗯，你出去吧。”
他语气平淡，可只有自己知道，听见方小姐三个字时，签字的手顿了一瞬。
上午在办公区撞见她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眼底的水汽、强撑的平静。
是昨晚的提议，让她为难了吗？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李峥沉默地处理着积压的工作，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许久，他拿起手机，缓缓拨通电话。
*
家中书房，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铺在桌面，落在陆方周微垂的眼睫上。
她面对视频电话，声音轻得发哑：“莫妮卡，我这……是复发的前兆吗？”
“Zhou，这种情况有复发可能，但我需要具体检查数据。如果你坚持不愿意过来，就先按我给你的剂量服药。”电话那头，莫妮卡声音沉稳而温和。
她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指尖在桌子上轻敲，思索着今天，一阵电话声打断了她的思考，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了，心里有些抗拒。
*
周五下午，距离下班只剩一小时。
李峥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
“我愿意前往嘉江”
其实在收到这封回信之前，他其实早已替她订好了机票。
李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唇角极轻、极淡地向上弯起一抹弧度。
他指尖缓缓落在键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按键回复，心底那根悬了整整几天的弦，终于轻轻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