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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出发 云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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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的喉间一紧,拍了拍他的背。雪花落在两人的发间,暖阁的炭火香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胡饼的麦香、平安符的线香,在雪地里漫开。
大舅舅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大舅妈拉着二舅妈的手,两人的指尖都在发颤;司疏影偷偷拽着司君意的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该走了。”云岫松开煜王,站起身时,披风上已落了层薄雪。她最后看了眼公主府的朱漆大门,门神画像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廊下的灯笼还在摇晃,像双舍不得移开的眼睛。
“舅舅舅母回去吧,疏影、君意带小王爷进屋。”她转身踏上马车时,雪粒子忽然大了,打在车帘上噼啪作响。
马车驶动时,她掀起帘角回望——舅舅舅妈还站在门前,疏影和君意正拉着煜王往回走,煜王却挣着身子,一直望着马车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身影渐渐裹进一片白茫茫里,只有那点朱漆大门的红,像颗在雪地里跳动的心,一直到街角转弯,都没从视线里淡去。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离别的寂静。
云岫把暖手炉贴在脸上,炉身的温度混着雪的凉意,让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这漫天风雪里,总有些牵挂像炭火,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暖到心底。
公主府的暖阁里,炭火正旺,却驱不散离别的沉郁。顾还尘正往行囊里塞最后一把匕首,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是他连夜缠的,就怕北疆的风霜磨滑了手。
“珠渊榭的事我已交代好了,账册、暗线都交给了可靠的人。”
他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放心,跟着你去北疆,我这边不会出乱子。”
云岫坐在对面,指尖摩挲着那半枚银符,迟迟没说话。直到他把行囊捆好,她才轻声开口:“顾还尘,你不能去。”
顾还尘的动作猛地顿住,转过身时,眼里带着点不可置信:“为什么?官家都允了,说我跟着你,他才放心。”
“正因为官家放心,你才更该留在开封。”云岫抬眼望他,炭火的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珠渊榭的暗线遍布京城,宣王、瑞王的动静,朝臣们的心思,只有你能最清楚地探到。我在北疆打仗,最怕的不是匈奴,是背后有人捅刀子——你留在开封,才能替我盯着他们,替我给官家递消息。”
“可北疆凶险,你带着江鸢,带着皇弟的旧部,未必事事能周全。”
顾还尘的声音沉了些,攥紧了手里的匕首,“我不在你身边,谁给你挡冷箭?谁给你查镇北军里的内鬼?”
“江鸢熟悉镇北军的旧部,赵校尉是皇弟的人,可靠得很。”
云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按住他的手背,“你忘了?我带的护卫是京畿卫里挑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再说,我手里有皇弟的银符,有官家给的虎符,镇北军不敢不服。”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那是他们之间才懂的小动作,每次她想让他安心时,都会这样做。
“留在开封,不是躲清闲。你要盯着珠渊榭的商队,给北疆送粮草;要看着宣王、瑞王,别让他们在朝堂上给我使绊子;还要照看好煜王,别让他被人欺负。这些事,只有你能做好,比跟着我去北疆更重要。”
顾还尘的喉间发紧,望着她眼底的认真,那些“我不放心”“我要跟着你”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她说得对——北疆有她能应付的凶险,开封却有只有他能守住的后方。
可看着她鬓边沾的雪,想着她要独自面对北疆的风雪、镇北军的质疑、匈奴的刀枪,他的心就像被炭火燎过,又疼又烫。
“那你答应我。”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每天都要写平安信,哪怕只有三个字。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别硬撑,立刻让信鸽传消息回来。还有,你那柄短剑记得磨利些,睡觉时别摘……”
“知道了。”云岫被他絮絮叨叨的样子逗笑,眼角却有些发热。
“你也答应我,别总熬夜查消息,珠渊榭的事忙不过来就分给手下,别自己硬扛。还有,替我照看暖阁里的那盆腊梅,等我回来,要看到它开花。”
顾还尘没说话,只是望着她。雪还在窗外下着,把檐角的灯笼糊成一团暖黄,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不需要他,是把最要紧的后方,交给了他——这是比“跟着去北疆”更重的托付。
“好。”他终于松了手,声音带着点哑,“我在开封等你,等你带着捷报回来,等你看腊梅开花。”
云岫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被炭火燎乱的衣领。“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出暖阁时,没回头。
顾还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匕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公主府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可他知道,有些脚印不会被雪埋住——比如她走向北疆的坚定,比如他守在开封的承诺。
行囊还放在桌上,里面的匕首闪着冷光。
顾还尘拿起匕首,转身往珠渊榭的方向走——他得去安排暗线,得去盯着宣王的动向,得去给北疆的商队传信,得做的事还有很多。
因为他答应了她,要在开封,等她回来。
押运的队伍在城外十里亭汇合时,雪刚停。
看见江鸢站在一辆青布马车旁,身上披着件素色披风,风卷着她的裙角,却没吹乱她鬓边的玉簪——那玉簪是江弈生前送的,云岫在宫宴上见过一次。
“江姑娘。”云岫翻身下马,披风上的雪簌簌落在地上。
江鸢转过身,屈膝行了半礼,声音很轻:“公主。”她手里攥着块玉佩,云岫认得,是江弈的贴身之物,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上了马。
队伍刚走出半里地,天又暗了下来,雪粒子重新卷着风扑过来,打在车帘上噼啪作响。
云岫在马背上朝后看了眼,江鸢的马车就跟在后面,青布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她正对着窗外的风雪出神,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静。
江鸢此时心里怒火中烧,她想:定要为父亲讨个公道。
“要不要停下歇歇?”云岫让初棠去问。
江鸢的侍女很快回话:“我家姑娘说不必,尽早赶路要紧。”
队伍在风雪里走了一日,到傍晚歇在驿站时,才发现前路的桥被雪压塌了。
护卫们忙着找木柴搭临时便桥,云岫站在驿站的廊下,看着江鸢从马车上下来——她的披风沾了雪,靴底也湿了,却没半句怨言,只让侍女取来镇北军的舆图,在廊下的石桌上铺开。
“这里有条浅滩。”江鸢忽然开口,指尖落在舆图上的河谷处,“去年我随父亲回镇北军,曾从这里走过,水不深,现在结冰,马车能过。”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云岫凑过去看,发现那处河谷确实没标在官家给的舆图上。“你怎么知道?”
“父亲说过,镇北军的舆图要记在心里,不能只看纸上的。”
江鸢的指尖在河谷边缘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他还教我认过水草——北疆的河,结冰前长这种灯芯草的,底下定是硬土,能走马车。”
云岫望着她。
这个在瑞王府里显得温婉的女子,提起父亲时,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熟悉——那些镇北军的规矩、北疆的地形,早已被江弈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那就走浅滩。”云岫对护卫们扬声吩咐,转头对江鸢道,“驿站的厨房还能烧热水,去喝碗姜茶吧,别冻着了。”
江鸢点了点头,跟着侍女往内院走。经过云岫身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公主,我父亲的旧部里,有个陈参军,也就是陈世,性子最倔,但只要你提‘玉面小将军’——就是太子殿下,他定会尽心帮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镇北军的旧事。
云岫心里微动,刚想说些什么,江鸢已转身走进了风雪里,披风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驿站的门后。
夜里的风更紧了,搭便桥的护卫们传来木柴碰撞的声响。
云岫站在廊下,看着江鸢住的那间房亮起灯火,窗纸上映着她低头看书的影子。
她知道,江鸢的沉默里,藏着对父亲的哀思,也藏着对镇北军的牵挂——就像她的奔波里,藏着对皇弟的承诺,对家国的责任。
或许她们现在还陌生,可这条路还长,北疆的风雪还烈,总有需要彼此搭话、彼此支撑的时候。
云岫拢了拢披风,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明日还要赶早路,她得养足精神。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却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