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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领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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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刚走到福宁殿廊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官家的声音:“等等。”
她转身时,正看见瑞王从殿内走出,身侧跟着的内侍手里捧着件素色披风——那披风的绣样她认得,是江鸢常用的缠枝纹。
瑞王见了她,脸上没了往日的疏离,反倒主动开口:“靖澜公主稍等,有件事需跟你说。”
“瑞王有何吩咐?”云岫停住脚步,指尖还捏着那半枚银符。
“江弈是内子江鸢的生父。”瑞王的声音沉了些,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家父战死,尸骨无存,她心里难安,想跟着去北疆——哪怕只是在镇北军外的驿站待着,能为父亲做点事,心里也能好受些。”
云岫微怔。
江鸢是江弈唯一的女儿,当年江弈送她入瑞王府时,曾对官家说“小女虽为闺阁女,却知家国大义”。
如今父亲战死,她想亲自去北疆,倒也合情理。
“她自小在镇北军的营里长大,江弈的旧部她多半认得,镇北军的规矩、北疆的地形,她也比寻常女子熟悉。”
瑞王又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我已跟官家禀明,官家允了。她去了,或许能帮着辨认些旧部,说不准比我们这些外人更能稳住人心。”
这话倒是实在。
江弈的旧部见了他的女儿,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会多几分顾念;
而江鸢熟悉镇北军的内情,说不定真能避开些他们不知道的暗礁。
云岫望着瑞王——他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连向来挺直的肩背,都透着点因江鸢而有的柔软。
她忽然想起初见江鸢时,那姑娘捧着茶盏,轻声说“家父总说,镇北军的帐篷比王府暖和”,眼里闪着对父亲的敬。
“既是江姑娘的心意,又能帮上忙,自然该去。”
云岫点了头,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北疆苦寒,且战事凶险,让她跟在押运队伍后队,莫要靠近前线。”
“这是自然。”
瑞王松了口气,侧身让内侍递过一个木匣,“这是江鸢整理的父亲旧物——里面有镇北军各营将领的脾性、江弈常用的暗号、甚至匈奴几个首领的作战习惯。她说这些或许有用,让我转交给你。”
云岫接过木匣时,指尖触到匣底的刻痕——是个“弈”字,想来是江弈亲手做的。
她忽然明白瑞王为何要替江鸢争取——这不仅是让妻子送父亲最后一程,更是借着江家与镇北军的旧情,递来一份实实在在的诚意。
“替我谢过江姑娘。”云岫把木匣抱在怀里,“到了北疆,我会让人照看她。”
瑞王颔首,转身时脚步轻快了些,想来是要赶回去告诉江鸢消息。
云岫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北疆之行,倒比预想的多了几分意料之外的牵绊
——她带着皇弟的银符,江鸢揣着父亲的旧匣,瑞王藏着对妻子的顾念,连宣王、穆王之前的争执,到了“守住太原府”这个目标前,都生出些微妙的合力。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过来,云岫把木匣往怀里拢了拢。
匣子里的旧物带着点草木香,像是江弈在镇北军营里晒过的阳光味。
她忽然期待见到江鸢——那个在瑞王府里看似温婉的女子,提起父亲时眼里的亮,想必和她想起皇弟时一样,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韧劲。
“走吧。”她对身后的初棠说,脚步往宫门去。
怀里的银符和木匣贴着心口,一凉一温,却都透着同一个念头——北疆再远,战事再险,总有些牵挂推着人往前走。
云岫走出宫门时,正撞见穆王的马车停在廊下。穆王掀着车帘看过来,见她怀里抱着木匣,又看了眼远处瑞王离去的方向,忽然道:“江鸢能去,是好事。”
“穆王也觉得?”云岫停下脚步。
“江弈的旧部认江家的人,她去了,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
穆王的声音里没了往日的算计,“再说,瑞王肯让她去,是把江家的脸面押上了——镇北军若守不住,江家父女的名声都要受牵连,他往后再想在军中立威,难了。”
话音刚落,宣王的仪仗从街角转过来。
他本是急着回府,见了他们,却让车夫停了车:“刚让人备了些冻疮膏和伤药,都是北疆用得上的,让你的人去取。”
他顿了顿,又道,“镇北军的副将是我旧年同窗,性子执拗,但忠心——你若信不过,让江鸢去说句话,他欠江弈一个情。”
云岫有些意外。
宣王和瑞王斗了这么久,连朝堂上递个眼神都带着刺,此刻竟会主动提江鸢的名字,还肯拿出私藏的药材。
“多谢宣王。”她屈膝行礼时,忽然明白过来——太原府若破了,匈奴的铁骑三日就能饮马黄河,到那时,别说瑞王的军威、宣王的权势,连他们赖以为生的开封城都要岌岌可危。
在“家国”这两个字面前,那些争了半生的权柄,忽然成了可以暂时放下的东西。
穆王看着宣王,忽然笑了:“我府里有批新造的箭羽,射程比寻常的远两丈,也让他们一并送去?”
“那敢情好。”宣王竟也接了话,“我再让镇西军调三百骑兵,护着粮草走——匈奴的游骑见了镇西军的旗号,多少会忌惮些。”
云岫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斗了半辈子的人,竟就着“送什么去北疆”聊了起来。
宣王说“伤药要选熬过雪水的,才耐冻”,穆王接“箭羽得用桦木杆,东北的桦木结实”,语气里的熟稔,倒像是共事多年的老友。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快亮了。云岫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在朝堂上为了一个职位、一笔拨款就能吵到面红耳赤的人,骨子里终究藏着对这片土地的在意。
就像屋檐下的冰棱,看着坚硬,太阳一出来,终究会化成护着根的水。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府准备。”云岫对两人道。
宣王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若还有要帮忙的,让人递个话就行。”
穆王也道:“让顾还尘多带些人手,北疆的夜路不太平。”
马车驶离宫门时,云岫掀着帘角回望。
宣王和穆王的马车还停在那里,内侍们正搬着药材往她的马车上送,晨光落在两人的车帘上,竟透出些难得的平和。
她忽然想起皇弟被废前,曾在御花园里对她说:“皇姐你看,朝臣们吵归吵,可真到了要守国门的时候,谁都不会往后退。”
那时她还笑他天真,如今才懂,那些藏在算计里的私心,终究盖不过刻在骨子里的家国——就像此刻,一场北疆的战事,竟让斗了半生的人,悄悄收起了锋芒,朝着同一个方向,递出了各自的力。
马车碾过积雪的声响里,云岫摸出那半枚银符。
晨光从车窗透进来,照得符面发亮,像皇弟在对她笑。
她知道,这趟北疆之行,前路必定有风雪,却也定会有暖意——那些暂时缓和的争斗,那些悄然递来的援手,都是这乱世里,藏得最深的温柔。
公主府的青石板路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云岫披着玄色披风站在门前,披风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辙痕。
远处的街巷静悄悄的,只有扫雪的下人偶尔传来木锨碰地的闷响,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灯笼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阿岫,把这暖手炉带上。”大舅舅提着个铜手炉走过来,炉身烫得能映出人影,“北疆的风是刀子,揣着这个能暖些。”
他身后的大舅妈正给司疏影理围巾,见云岫望着马车,忍不住红了眼眶:“到了那边别硬撑,要是实在难,就传信回来,舅舅们就算拼了老脸,也给你想办法。”
二舅舅没说话,只是把一叠油纸包塞进初棠手里——里面是他亲手烤的胡饼,用芝麻和椒盐调味,是云岫小时候最爱吃的。
“这饼抗饿,路上让护卫们分着吃。”他拍了拍云岫的肩,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披风,“你皇弟要是在,也定会让你多带些。”
司疏影把个绣绷塞到云岫怀里,绷子上是刚绣好的平安符,针脚细密得很。
“表姐,这是我连夜绣的,你带在身上。”小姑娘的鼻尖冻得通红,却强忍着泪,“等你回来,我给你绣新的帕子,绣北疆的雪。”
“表姐,我把我的弹弓给你!”司君意举着个牛角弹弓跑过来,弹弓把上还缠着他编的红绳。
“要是遇着小股匈奴游骑,你让护卫用这个打他们的马!”他年纪小,还不懂战事凶险,只觉得表姐是去做件厉害的事。
云岫笑着接过弹弓,刚要说话,就见煜王从廊下跑出来。
他穿着件簇新的墨色棉袍,手里攥着个锦囊,跑到云岫面前时,胸口还在起伏:“姐姐,这个给你。”
锦囊里是半块玉佩,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在御花园捡的,后来被他打磨成了两块,“你带着它,就像我跟着你一样。”
雪又下了起来,比刚才密了些,落在煜王的发梢,瞬间凝成小小的冰晶。
云岫蹲下身,替他把棉袍的领口系紧:“在京里要好好读书,等姐姐回来,要考你功课。”
“我会的!”煜王用力点头,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姐姐要早点回来,我让小厨房给你留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