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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宫宴 继后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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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后端过暖炉捂着手:“总不会是真的想退出帝位之争吧?先皇后留下的势力还在,书密使、刑部都向着她,现在又攥住了镇西军的部分兵权,怎么看都不像要放手的样子。”
“这才是最可怕的。”穆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怕的是藏在暗处,你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要走什么棋。瑞王把自己摆到明面上,等于给了她浑水摸鱼的机会;我和宣王斗得越凶,她手里的筹码就越重。”
而被各方揣测的云岫,此刻正坐在暖阁里,看着顾还尘摆弄新得的棋盘。
棋盘是紫檀木做的,纹路里嵌着银丝,是贺启卫离京前让人送来的,附了张字条:“愿殿下此后步步为营,皆落胜棋。”
“宣王在镇西军的势力折损三成,瑞王被皇帝记了笔账,穆王还在观望。”
顾还尘把黑子落在棋盘上,“现在各方都觉得你退出了争斗,倒是清静。”
“清静才好。”云岫捻起枚白子,轻轻落在黑子旁。
“他们斗得越凶,越没人注意我在边关的动作。贺启卫在镇西军需要时间站稳脚跟,我正好趁这段日子收拢书密使的人手——兵权要抓,暗线也要铺。”
她指尖在棋盘上敲了敲,“帝位之争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喊杀,是看谁能在乱局里沉得住气。”
顾还尘看着她眼底的沉静,忽然想起贺启卫离京前的样子——那姑娘眼里的锋芒,竟和云岫有几分相似。
这场风波里,人人都觉得自己在算计别人,却不知最终的棋盘,早已被云岫悄悄换了格局。
窗外的月光漫进暖阁,落在棋盘上的黑白子上,像撒了层薄霜。
宣王的怒火、穆王的观望、瑞王的蛰伏,都成了这盘棋的背景。
而云岫指尖的白子,正不急不缓地落下,每一步都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却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了一张连自己都藏在其中的网。
“接下来该轮到谁动了?”顾还尘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云岫望着棋盘上渐渐成形的局势,忽然笑了:“谁先忍不住,谁就先动。我们等着就好。”
暖阁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檐角,留下细碎的声响。
京都的夜还很长,各方势力的较量才刚刚从明处转到暗处——而那个看似“退出之争”的靖澜公主,早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落好了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子。
除夕前的太庙,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廊下,像砌了道白玉栏杆。
晨光刚漫过宫门,就见内侍们捧着祭器鱼贯而入——青铜鼎里燃着松柏枝,香案上摆着十二道供品,连盛放祭品的盘盏都是鎏金的,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皇帝穿着绣着十二章纹的祭服,玄色衣摆拖过青砖,留下浅淡的痕迹。
他身后跟着宗室众人,云岫站在公主们的队列里,穿着朱红色的礼服,领口绣着缠枝莲,鬓边簪着支赤金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宗室子弟们的朝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编钟声,竟生出些肃穆的暖意。
“起——”赞礼官的声音穿透晨雾,皇帝率先对着天地牌位躬身,玄色祭服的衣褶垂落,像凝固的云。
宗室众人跟着行礼,朱红、明黄、宝蓝的衣袍在庭院里铺开,像一幅流动的画。
云岫低头时,看见石板缝里还沾着未化的雪,映着祭器的影子,竟觉得这庄严的仪式里,藏着些烟火气。
祭祀礼毕,太庙后的广场已搭起了彩棚。
戴着面具的方相士们正整理衣袍——他们的面具是犀牛角做的,画着青面獠牙,却在额间点了点朱砂,添了几分驱邪的郑重。
武士们穿着铠甲,手里握着桃木剑,甲片碰撞的脆响里,能听见他们低声说笑:“去年驱傩时,三皇子的披风被桃木剑勾住了,还被陛下笑了半天。”
“开始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编钟忽然响起来。
方相士们踏着鼓点起舞,面具下的眼睛亮得很,虽做着狰狞的表情,脚步却轻快;
武士们挥舞着桃木剑,剑尖划过空气,带起细碎的风,却在经过皇子公主们身边时,特意收了力道。
云岫站在廊下,看着最小的永安公主被面具吓了跳,往母亲怀里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头看。
穆王站在不远处,正弯腰替女儿理披风,平日里冷硬的侧脸竟柔和了些。
宣王虽还带着几分郁色,却在儿子跑过来要糖葫芦时,无奈地笑了笑,让内侍去买。
连皇帝都没了朝堂上的威严,正指着方相士的舞步,对身边的老臣说:“你看这步子,比去年整齐多了。”
老臣笑着回话:“都是托陛下的福,国泰民安,连驱邪的仪式都更有精神。”
编钟换成了欢快的鼓吹乐,方相士们开始往人群里撒糖果,裹着红纸的糖块落在雪地上,像开了片小红花。
孩子们笑着去抢,连宗室里的少年郎都忍不住弯腰去捡,衣袍沾了雪也不在意。
云岫刚捡起块掉在脚边的糖,就见顾还尘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还攥着串糖葫芦:“刚看见永安公主抢了三串,给你留了支。”
她接过糖葫芦时,指尖碰着他的,带着点寒气。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方相士的面具在阳光下闪着光,武士们的铠甲映着彩棚的影子。
云岫咬了口糖葫芦,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时,忽然觉得这皇家的和睦,或许不全是装的——至少在这一刻,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辞旧迎新的期盼。
“你看宣王。”顾还尘忽然朝那边抬了抬下巴,“他正给女儿剥橘子呢,倒像个寻常父亲。”
云岫望过去,果然见宣王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女儿手里,眼里的郁色淡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先皇后在世时,也是这样在除夕这天,给她和皇弟剥橘子,说“吃了橘子,来年事事吉利”。
她又搂了搂煜王,煜王也朝她笑了笑。
鼓乐声渐渐歇了,方相士们摘下面具,露出张张年轻的脸,正对着孩子们笑。
皇帝起身时,对宗室众人道:“都回去吧,宫里备了家宴,让孩子们热闹热闹。”
人群渐渐散去,云岫跟着公主们往宫门走,糖葫芦的竹签在手里转着。
顾还尘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走,雪地上便留下两串并排的痕迹。
“其实这样也挺好。”云岫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什么?”
“像这样……像个家。”她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那里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雪,温柔得很。
顾还尘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像把无形的伞,挡住了廊下的风。
远处的鼓吹乐又响了起来,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在太庙的广场上荡开。
云岫知道,这和睦只是暂时的,等过了年,京都的风浪还会再起。
但至少此刻,她愿意多待一会儿,看看这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皇家温情。
除夕的宫宴设在太极殿偏厅,鎏金宫灯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满室通明。
殿中央的长案上摆着层层叠叠的食盒,水晶帘后的乐师正调试琴弦,檀香混着菜肴的香气漫过来,连空气都带着点甜暖。
云岫坐在公主们的席位里,面前的玉碟里盛着刚端上来的炙羊肉,油花在灯下闪着光。
她用银箸夹了一小块,入口酥烂,却没尝出什么滋味——这羊肉和公主府厨房做的不同,少了点烟火气,多了些刻意的精致。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皇帝携着继后走了进来,满堂的人都起身行礼,衣袍摩擦的声响像风吹过麦田。
待皇帝落座,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内侍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又一道菜:红烤的珍禽摆成凤凰展翅的模样,水晶碗里的莲子羹浮着银箔,连糕点都做成了元宝、如意的形状,透着讨喜的吉庆。
“都尝尝,这是江南进贡的糟蟹,今年的格外肥。”
皇帝笑着示意,近臣们连忙起身谢恩,举杯时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云岫看着他们脸上恰到好处的笑意,忽然想起顾还尘——若是他在,定会凑到她耳边说“这蟹看着花哨,未必有西街酒馆的醉蟹入味”。
乐师们奏起《万寿无疆》,舞姬们穿着羽衣旋进殿中,水袖翻飞时像落了场杏花雨。
可云岫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殿门——那里的侍卫站得笔直,她知道顾还尘此刻大概在公主府的暖阁里,或许正和初棠他们分饺子,或许在翻她留在案上的棋谱。
“云岫,怎么不吃?”皇帝的声音忽然传来,她连忙回神,起身行礼:“儿臣在看舞姬的新舞步,觉得新奇。”
皇帝笑了笑,让内侍给她斟了杯酒:“这是汾酒,温过的,少喝点暖暖身子。”
她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滑进喉咙,却没驱散心里的空落。
殿里的歌舞正盛,宣王正和兵部尚书说着什么,瑞王在给淑妃宫里来的嬷嬷布菜,穆王则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儿子——每个人都戴着合时宜的面具,连笑都带着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