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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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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电影学院的空气,吸一口都带着点奢侈的味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一种无形的、名为“梦想”的粒子,浓稠得能让人微微眩晕。古老的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楼沉默矗立,行色匆匆的男女穿梭其间,个个气质斐然,仿佛自带聚光灯。排练厅里抑扬顿挫的台词声穿透门缝,琴房里流淌出不成调的旋律,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躁动的、跃跃欲试的气息。
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关于他的传说。
“听说了吗?魏清许这次期末汇报演出,演《哈姆雷特》片段!”
“天,他演哈姆雷特?那得多绝啊!”
“废话,人家可是星轨的队长,又是咱们学院表演系天花板……”
“可惜他太忙了,很少在学校,不然……”
那些议论,像细小的风,钻进耳朵,又轻飘飘地散开。我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和一堆表演理论书,脚步匆匆地穿过爬满藤蔓的廊道,像一粒误入璀璨星河的小小尘埃。
开学典礼上,我远远地看见过他一次。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穿着学院统一的深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身姿挺拔如松。麦克风将他的声音放大,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掌控力,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依旧是那个遥远得仿佛隔着次元壁的光芒万丈的魏清许。当他走下台,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新生区域,在我所坐的方向停顿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瞬。太快了,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沉沉地落回谷底。淹没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我渺小得如同不存在。那个曾经需要为他让路的同桌,那个系错扣子的班长,在这里,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名字——叶脉。
现实远比想象中更锋利。
表演系的专业课程,像沉重的磨盘,一圈一圈碾轧着我那点可怜的自信和仅凭一腔孤勇支撑起来的决心。解放天性课上,要求我们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行、嚎叫,教室里充满了各种怪诞扭曲的肢体和声音。我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烧得滚烫,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师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叶脉!放不开就别干这一行!表演不是做题,没有标准答案!”
形体课更是噩梦。从小只擅长在书桌前埋头苦读的身体,僵硬得像生了锈。压腿时韧带撕裂般的疼痛让我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下腰时感觉脊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看着身边那些从小练舞、身段柔软得像柳条的同学,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最要命的,是台词课。当我在全班面前,用尽全力念出那段精心准备的独白,自我感觉已经调动了全部情感时,老师却皱着眉打断:“停!叶脉,你的共鸣腔呢?声音全憋在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水!还有,注意你的乡音,‘风’字,是后鼻音,feng!不是fen!再来!”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轻笑,像针尖扎在皮肤上。我站在教室中央,灯光打下来,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脸颊滚烫,手心冰凉。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高二的教室,站在魏清许面前,因为系错扣子而手足无措。只不过这一次,窘迫和笨拙被放大了无数倍,在专业审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深夜,躺在窄小的宿舍床上,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我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口鼻:我真的行吗?是不是选错了路?那个不顾一切奔向他所在高度的决定,是不是终究只是年少轻狂的一个幻梦?
支撑我爬起来,在天蒙蒙亮就走向后山那片空旷树林的,除了刻进骨子里的那股执拗,还有那些关于他的碎片信息,像黑暗中零星闪烁的光点。
“听说魏清许为了一个三秒钟的舞台眼神,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夜。”
“上次拍那个雨夜追车的戏,他在冷水里泡了三个小时,NG了二十多次,一声没吭。”
“他刚进电影学院那会儿,也被老师骂过‘木头’,台词也被人笑过有口音……”
这些不知真假的传闻,成了我溺水时抓住的浮木。你看,他也不是生来就在云端。他也要一步一步走,也要在泥泞里挣扎。
于是,排练厅关灯最晚的那个人,成了我。对着巨大的落地镜,一遍遍扭曲自己的脸,做出或狂喜或悲恸或狰狞的表情,直到面部肌肉酸痛僵硬,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可怕。空旷冰冷的形体房里,反复练习最基础的踢腿、下腰,汗水浸透廉价的练功服,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不成形状的湿痕。后山的小树林成了我的秘密基地,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空旷的山谷和初升的太阳,声嘶力竭地喊着“八百标兵奔北坡”,“粉红墙上画凤凰”,把那些顽固的、被老师点名的乡音一点点磨平,嗓子哑了,灌一口凉水继续。
日子在枯燥的重复和自我较劲中无声滑过,像踩在看不见的荆棘上,每一步都带着刺痛。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闷热的下午。
表演系年度汇报演出在即,我们班抽签排演一个经典话剧片段《雷雨》的选段。我运气不算太差,分到了一个角色——周家的小丫鬟四凤。虽然台词不多,但总算不再是背景板龙套。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大家都卯足了劲儿,想在这次重要的汇报演出上崭露头角。
排练间隙,负责道具布景的同学突然发出一声哀嚎:“完了完了!那个仿古的雕花窗棂道具!刚才搬的时候磕裂了!这怎么修啊!后天就要用了!”
人群立刻围了上去。那是一个重要的背景道具,窗棂的断裂处非常明显,用普通胶水粘上痕迹会更难看,时间又紧迫,重新定制根本来不及。负责道具的女生急得眼圈都红了。
排练厅里气氛瞬间有些焦躁。指导老师也皱着眉头走过来查看,脸色不太好看。
我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废弃木料和散落的工具——大概是之前做其他布景剩下的。鬼使神差地,也许是过去寒暑假帮开五金店的舅舅看店时,看他修理东西留下的肌肉记忆;也许是在电影学院这半年,为了省生活费,宿舍里什么东西坏了都自己动手修练出的那么点动手能力;又或许,只是急于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废物……我默默地走了过去。
在众人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我蹲下身,在一堆废弃的木条里挑拣着,比划着断裂窗棂的尺寸和花纹样式。然后拿起锯子、锤子、钉子,还有一小罐快干胶。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点笨拙,但很专注。木屑沾满了我的头发和衣服,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刺得眼睛生疼,也顾不上去擦。脑子里只剩下窗棂断裂处的角度、木条的承重、如何用钉子加固又尽量不显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排练厅里起初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我敲打木头的“笃笃”声和锯子拉动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胶水的味道。
当那个简易但结实、断裂处被巧妙地用新木料拼接加固、表面还被我尽量模仿着原有花纹做了点粗糙修饰的替代部件终于成型时,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
“行啊叶脉!”负责道具的女生第一个冲过来,惊喜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深藏不露啊!太牛了!这下有救了!”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厉害了!”
周围响起几声真心实意的赞叹。指导老师也走了过来,拿起那个修补好的窗棂部件,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接口和加固的地方,又抬眼,目光在我沾满木屑、汗水淋漓、显得有些狼狈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严厉审视,而是带着点意外、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部件递给道具组:“先凑合用。继续排练。” 语气平淡,但刚才紧绷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臂的酸麻和指尖被木刺扎到的细微刺痛。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木屑,一抬头,却正好撞上指导老师再次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意味深长。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像一颗小小的陨石,砸进了我几乎一成不变的灰暗生活。
系里一位以严苛和眼光毒辣著称的表演课教授,要排一个先锋实验话剧片段,需要几个形象气质符合、能吃苦、最好有点特殊技能的学生做辅助工作,说白了就是打杂,但也算是一个近距离接触专业创作的机会。消息在表演系传开,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毕竟,给教授打杂,意味着繁重的体力活、可能没有署名、还要忍受他的坏脾气,远不如在正式的汇报演出里露脸有吸引力。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理由很简单:我需要任何能靠近这个圈子的机会,无论大小,无论多苦。而且,那位教授,正是当初在开学典礼上坐在魏清许旁边的系主任。
面试安排在一个小排练厅。我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大多脸上带着点不情不愿或者无所谓的神色。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心微微出汗。面试很简单,教授只问了几个基本问题,看了看形象气质。轮到我时,他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问:“听说你动手能力不错?上次汇报演出的道具窗棂是你修的?”
我一愣,没想到这事会传到他耳朵里,连忙点头:“是…是的,教授。以前帮家里干过点零活。”
教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就在我以为没戏了的时候,一个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排练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是魏清许。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帽衫和运动裤,帽檐压得有点低,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感,像是刚结束高强度的工作。他径直走到教授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翻看,仿佛只是路过进来坐坐。他并没有看我,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评委之一?还是只是来找教授?
教授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清许也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几个小家伙。”
魏清许这才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我们几个面试的学生。那目光依旧很淡,带着点倦怠的疏离,和高中时望向窗外放空的神情如出一辙。当他的视线掠过我的脸时,似乎没有任何停顿。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巨大的失落感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听见教授点到了我的名字。
“叶脉,”教授翻看着资料,“你简历上写着,高中是班长?物理竞赛还得过奖?”
“是…是的,教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向魏清许,像是随口一提:“清许,我记得你高中物理也挺拔尖?”
魏清许翻资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随意扫过,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专注的审视。像两道穿透迷雾的探照灯,瞬间将我钉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看着我,那双在舞台上能点燃万千情绪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教授略带好奇的目光中,魏清许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玩味的、带着点遥远回忆的确认。
“叶班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而平缓,带着点刚结束工作的微哑,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排练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我的耳膜上,“这么巧?”
“……”
世界瞬间失声。空气被抽空。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脸颊烫得像是被扔进了熔炉,连带着耳根脖子都烧灼起来。那个尘封在高二教室角落、紧挨着垃圾桶座位旁的称呼,那个代表着笨拙和窘迫的称呼,猝不及防地被他用这种语气、在这种场合下唤了出来。
排练厅里其他几个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惊愕和探究。教授也挑了挑眉,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刚才那句带着微妙回音的“叶班长”,和他嘴角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记得我。他不仅记得,还记得那个“班长”的身份。
这个认知,比当初他坐在我身后,比收到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都更具冲击力。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自以为已经努力向前奔跑的世界里,猝然炸响。
光影的边缘,界限开始模糊。那个遥远的、光芒万丈的偶像,似乎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投下了一道属于过去的、意味深长的影子,笼罩在我这个仍在泥泞中跋涉的新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