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夏之交》霜江韵

2、第 2 章

　　凌晨的争吵声断断续续持续到后半夜，顾知舟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再次睁开眼时，闹钟已经响过三趟，窗外的天光大亮，连带着空气里都浮着层焦躁的热气。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胡乱套上校服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额前的碎发睡得有些凌乱，眼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红。

　　楼下传来煎蛋的滋滋声，顾知舟趿着拖鞋跑下去，就看见林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爸爸顾言立坐在餐桌旁看报纸，桌上摆着牛奶和吐司，难得一副平和的早餐景象。

　　“知舟你醒了？”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快吃吧，不然要迟到了。”

　　顾知舟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煎蛋边缘焦得发脆，是他不喜欢的口感，就像这栋房子里的氛围，总带着点说不出的违和。

　　“昨天……”爸爸放下报纸，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晚打断。

　　“小孩子哪会懂这些，快点吃饭。”她把盛着煎蛋的盘子推到顾知舟面前，“对了，周末有个家庭聚会，穿我给你买的那套新西装。”

　　顾知舟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他记得妈妈以前总说，他穿米白色的的衣服最好看，衬得皮肤白。但林婉买的那件是深灰色，料子挺括，却像层硬壳，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让人窒息。

　　“知道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几口吃完早餐，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瞥了眼隔壁。宋毅家的门开着条缝，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顾知舟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快步朝小区门口的公交站走去。刚到站台，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站牌下，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口袋书，指尖夹着的书签是纯色的，连图案都没有。

　　宋毅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像精准运行的程序一样，分毫不差，一丝不苟。

　　顾知舟放慢脚步，悄悄站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晨风掀起宋毅校服的衣角，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公交车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宋毅还是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顾知舟犹豫了一下，这次直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座椅之间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宋毅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雨后的青草，清冽又干净。顾知舟偷偷用余光瞥他，发现他看的是本全英文的物理杂志，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笔锋锐利，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一路无话，直到下车，宋毅都没抬过头。

　　进了教室，早读课的铃声刚响。顾知舟放下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一瓶牛奶，是温的，瓶身上还凝着层薄薄的水汽。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宋毅。对方正低头刷题，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愈发清冷，仿佛刚才的事与他无关。

　　“这是……”顾知舟刚想开口，就被宋毅打断。

　　“买多了。”他的声音很淡，视线没离开习题册，“不喝扔了。”

　　顾知舟捏着温热的牛奶瓶，忽然想起昨晚那盏亮到后半夜的玄关灯。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便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

　　其实他知道，宋毅从来不在学校买早餐。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顾知舟被几个男生拉去打篮球。他不太擅长运动，跑了没两圈就气喘吁吁，被篮球砸中了胳膊。

　　“没事吧？”队友凑过来问。

　　“没事。”顾知舟揉了揉胳膊，抬头时，看见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坐着个人。

　　宋毅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本习题册，目光却没在书上，而是落在他被砸中的胳膊上，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毅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翻书的动作有点急，书页发出“哗啦”一声响。

　　顾知舟的心莫名跳快了半拍，忽然觉得胳膊也不那么疼了。

　　放学时，顾知舟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想等宋毅一起走。可宋毅收拾东西的速度实在太快，等顾知舟背上书包时，他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宋毅！”顾知舟没忍住，喊了他一声。

　　宋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眉梢微蹙，像是在问“干嘛？”。

　　夕阳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顾知舟脚边。顾知舟忽然想起早上那瓶牛奶，鼓起勇气问：“你……晚上吃什么？”

　　宋毅的眼神顿了顿，没回答，转身就走。

　　顾知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也是，像宋毅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意晚饭吃什么。

　　回到家时，客厅里空无一人。冰箱上贴着便签，是林晚的字迹：“今晚不回来，自己解决。”

　　顾知舟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速冻饺子，刚想开火，手机响了。是奶奶打来的，声音带着点颤：“小舟啊，周末回家看看吧，奶奶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啊。”顾知舟笑了笑，眼眶有点热，“我周末就过去。”

　　挂了电话，饺子也没心思煮了。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看向隔壁。宋毅家的灯亮了几盏，客厅，厨房，还有二楼的书房，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原来他也会开这么多灯吗？

　　顾知舟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厨房的灯灭了。没过多久，宋毅端着一个白色的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慢慢地吃着什么。

　　距离太远，看不清碗里的东西，但顾知舟莫名觉得，那大概是一碗白粥，清清淡淡的，像宋毅这个人。

　　深夜，顾知舟又失眠了。不是因为争吵，而是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只小虫子在爬。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隔壁的玄关灯，又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比昨晚更亮了些。顾知舟忽然想起白天在篮球场，宋毅落在他胳膊上的那个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对话框。好友申请是开学时老师让加的，宋毅一直没通过，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顾知舟犹豫了很久，敲下一行字：“谢谢你的灯。”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宋毅怎么会知道是给他留的灯？说不定只是忘了关而已。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灰色的头像始终没动静。顾知舟自嘲地笑了笑，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宋毅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没有任何消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好友添加提示，像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寂静的夜里。

　　顾知舟看着那个终于亮起的头像，忽然觉得，那块拒绝融化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