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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北境的风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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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邵渊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蹲在一处荒废的木屋后面,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官道。官道两侧是大片干涸的田地,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脊上隐约能看见几处低矮的房屋,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他吸了吸鼻子,他已经在这鬼地方已经蹲了三天了。
三天来,他带着几个手下,白天藏在这处废弃的破房子里,夜里摸出去打探消息。这屋子年久失修,处处都透风,北境的温差极大,白天还好,晚上懂得人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们也不好做饭,就只能吃干粮,吃得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牙口就跟那马一样!
“国公爷”,张季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今晚还去吗?”
邵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呵出一口白气,看着糙的跟个流浪汉一样的张季又是好笑又觉得无奈还有点心疼,毕竟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子啊,“去,怎么不去?今晚那批粮食应该会出境,盯紧了,别出岔子,要是让这群王八羔子把一粒粮食运出去,都是咱们的不是。”
张季应了一声,去跟其他人说了后又缩回身子,他抽了抽鼻子,这天可真他娘的冷啊!
邵渊又咬了一口干粮,使劲儿嚼吧嚼吧咽了,做点儿正事可真难啊!这鬼日子过得,比当年在宫里当伴读时被罚饿肚子还难熬。
他从京中出来后先去了江南,又辗转去了沿海地区,最后又来了北境,折腾的不行,但也没办法,差事在身啊!
到了北境,他明察暗访知道了不少消息。像是这两三年,边境上突然多了不少商队,都是从北边朔风过来的,运的不是寻常的皮毛、牲畜,反倒是处处都藏着掩着,没人知道他们在卖什么,但每次都是神秘而来,满载而归。那一车车粮食,看得人心里都揪着疼。
从前邵渊没觉得有啥,他家里虽然落魄了,可再落魄,每年到底还是有那么多俸禄呢!他说日子不好过,也只是不如那些真的位高权重、一人之下的人家的日子好过罢了!他家的生活水平至少能超过全大明九成九的人家吧?
可出来之后,见到世情,才正儿八经明白了老百姓日子苦并不是谁嘴里轻飘的几句话,那是真的血泪都写不尽的一生啊!
后来又听说河东那边闹起来水灾,老百姓缺衣少粮的,结果北境这边竟然还有人把粮食往外国运?
什么玩意儿!
大明对出口粮食是有限制的,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些个王八羔子是在走私!
所以他赶紧给皇上写了信,并顺带着一起私下查访,查到的一切都会汇报给皇上。
今日,他们就查到有一批粮食要送出去,数量不少,他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东西没了。
官道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队马车的影子,正慢吞吞地往这边挪。
“你看,”他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冷笑,“找死的来了。”
张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队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打头的是几辆大车,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用油布盖着,捆得结结实实。后面还跟着几辆小车,车上坐着几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腰间看得出来都是带了家伙的。
“十几辆大车,”张季数了数,“这得多少粮食?”
邵渊没吭声,只是盯着那队马车,目光阴沉得吓人。
马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赶车的汉子们一声不吭,只有偶尔几声马嘶划破寂静的夜空。
“国公爷,”张季压低声音,“咱们动手吗?再往前走,就要出关了。”
邵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
“再等等,”他的声音很低,“让他们再走近些。”
马车继续往前,渐渐靠近了关卡。关卡处有士兵把守,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底下,看见马车过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什么人?”领头的士兵打了个哈欠,敷衍地问了一句。
赶车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士兵面前笑嘻嘻地晃了晃,像是走流程一样,态度很是熟稔,“自己人,自己人,放咱们过去吧?”
士兵看都没看令牌,打了个呵欠后连检查都没检查,就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过去吧,别招摇了。”
马车缓缓通过关卡,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动手!”邵渊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他带来的十几个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那队马车。赶车的汉子们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那几个腰间别着家伙的想反抗,被张季逮着机会一脚踹在膝盖弯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就被缴了。
关卡处的士兵们傻了眼,领头的那个才反应过来刚要喊人,就被邵渊一把揪住衣领。
“别动,”邵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走私的粮食你们倒是查也不查直接放行,胆子可够大的啊!”
士兵动作一僵,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谁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的,这位爷手下留情啊!”
邵渊冷笑一声将他推倒在地,示意来人将他们捆住后,转身走向那几辆大车。
他一把掀开油布,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麻袋。他掏出匕首,划开一个麻袋,捧起了一把粮食,捏了几粒放在嘴里。
半晌后,邵渊将嘴里的东西咽下,眼神中满是狠意,“沁州黄啊!”
“沁州黄?”张季忘了自己是从哪儿听过这个词,反正好像确实是听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粮食?”
邵渊没说话,又划开几个麻袋。大多是小米,还有部分麦子,一袋接一袋,全都是上好的粮食。
“数数,”他对张季说,“看看有多少车。”
张季带着人数了一遍,回来时脸色铁青:“国公爷,十五辆大车,每车至少五十袋,一袋少说也有百来斤,算下来得七八万斤粮食!”
邵渊冷笑一声:“七八万斤?你少算了。你看这车轮印子,陷得多深?每车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袋。”
“狗日的,还都是河东的粮食!”
张季一愣:“河东?河东不是遭了水灾吗?怎么还有粮食往外运?”
“谁说不是呢?”邵渊冷笑着站起身,“狗东西,明明百姓遭着灾,还偷摸把粮食往朔风送,真他娘的想将那群狗贼都砍了!”
他们老邵家当初能得这个爵位靠的是军功,所以哪怕他这个不成器的子孙都知道,一旦战事打了起来,在战场上活着有多难!至于普通百姓,那就更是难上加难啊!
这群王八羔子将国内限制出口的粮食往这边偷偷出口,这是什么,这就是资敌!
张季有些迟疑,“国公爷,您确定这是河东的粮食?”
邵渊冷笑,“这小米我看了,是沁州黄,是河东那边最出名的粮食,哪怕不是贡品,也是极好的东西。”
“至于这麦子我倒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不过周边又种小米又种麦子的就只有河东了。”
张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力地闭上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们辛辛苦苦在外面查*福*寿*膏的事情,查出来的东西已经够恶心他的了。他都不明白了,大家都是大明的人,怎么就为了那么点儿私欲,这么祸害自己人呢?
如今这也是,他们是真不怕被那些因他们而死的人追魂索命啊!
邵渊走到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汉子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们的脸。
“说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意,“这粮食从哪来的?运到哪儿去?谁让你们运的?”
几个汉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邵渊也不急,站起身,对张季说:“搜身。”
张季带着人搜了一遍,从领头那个汉子身上搜出一封信。邵渊接过信,就着月光看了看,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林将军亲启”。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林将军?”他慢慢念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哪个林将军?”
那汉子还是不说话,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邵渊把信揣进怀里,站起身,对张季吩咐:“把人带回去,好好审。马车也带走,一粒米都不许少。”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关卡处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士兵:“至于这几个,先关起来,等审清楚了再说。”
张季应了一声,带着人手忙活起来。
邵渊站在夜色中,望着北境的方向,目光幽深。
好一个林将军,好一个林将军啊!
邵渊带着那批粮食和几个被俘的汉子,连夜撤回了藏身的那处废弃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不过是用几根木桩撑着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屋顶还有个洞,抬头就能看见星星。邵渊坐在火堆旁边,借着火光重新打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粮食已备好,请将军查收。另,河东水患,粮价飞涨,正是好时机。若将军有意,可再多调拨一批......”
后面还写了几句话,墨水被蹭花了,看不太清楚,但大意是催促对方尽快安排出货,邵渊心里跳了一下。
正思索着,木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邵渊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张季也迅速灭了火堆,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
“谁?”
外面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兴国公,末将是王将军派来的。”
邵渊一愣,王将军?哪个王将军?北境最有名的王将军定然是王逄,是他吗?
他示意张季去开门,自己则退到暗处,手仍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门开了,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闪身进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进门后先是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朝邵渊抱拳行礼,又递出去一枚令牌,“见过兴国公,末将王将军麾下校尉赵铁,奉将军之命前来传话。”
邵渊从暗处走出来,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这人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看着有些吓人,但眼神清正,不像坏人。又接过令牌看了看,确实是王逄的令牌。
“王将军知道我在这儿?”邵渊问。
赵铁点头:“将军早就知道国公爷到了北境,只是一直没敢露面。林云之的人在各处盯着,将军怕打草惊蛇,只能暗中派人保护。”
邵渊心里一动:“保护?”
赵铁低声道:“国公爷,您以为您这些天在北境转悠,为什么一直没被林云之的人发现?这北境在我们王将军来之前也算是被林云之经营的铁桶一般,王将军努力了这么些年才勉强能跟他抗衡,您带着人就闯了进来,您以为姓林的查不出来?便是那几拨跟踪您的人也是咱们替您引开的。”
邵渊愣住了,说实话,他还真没发现有人跟踪他,更没发现有人替他引开跟踪的人。这让他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
“王将军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赵铁压低声音:“将军说,林云之已经在查了,他知道有人在北境活动,但还没查到是国公爷。将军让国公爷尽快转移,换个地方藏身,他会让姓林的以为是咱们的人的。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递给邵渊,“这是林云之在北境的几处据点,将军说,国公爷若是想查什么,可以从这几处下手。”
邵渊接过地图,就着月光看了看,地图上标着几处位置,有的在关内,有的在关外,还有一处竟然在朔风境内。
“这是......”他皱起眉头。
赵铁解释道:“林云之在北境经营多年,手伸得很长。这几处据点是将军这些年暗中查到的,有的在囤积粮食,有的在种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种植*罂*粟*。”
邵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哪儿?”他问。
赵铁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位置:“这里,离北境大营不到百里,有一片山谷,地势隐蔽,林云之在那里种了大片的罂粟。将军几次想派人去查,但林云之防守严密,一直没能得手。国公爷若是能拿到证据自然是极好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邵渊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沉默了许久。
突然问道:“王将军为何不自己派人去查?别说我算不上强龙,便是龙,来到北境不也得盘着吗?”他声音里多了几分讽刺。
不过对方倒没在意地笑了笑,“我们将军尝试过安排人去,但姓林的对那里守的严密,我们反而不方便靠近。但有了王将军安排的人,制造些混轮让你们进去倒还可行。”
“告诉王将军,”邵渊叹了口气,“多谢他的好意,也多谢他这些天的暗中保护。至于查*罂*粟*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赵铁抱拳:“国公爷保重,末将告退。”
他走后,邵渊把地图摊在桌上,就着重新点燃的火光仔细研究起来。
张季凑过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国公爷,这*罂*粟*的种植地,离林云之的大营太近了,咱们若是去查,很容易被发现。”
邵渊点头:“我知道。但若是不查,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在大明的土地上越长越多?你知道那东西害了多少人吗?我在江南查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才十五六岁孩子为了那东西,把他亲娘的首饰都偷去卖了。他娘发现后哭得死去活来,那孩子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可第二天又跑去吸了。这东西就是附骨之疽,不除不行!”
张季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邵渊收起地图,吹灭火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不急,”他说,“先打听清楚了再去。那处山谷既然被林云之严防死守,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不能硬闯,得想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