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潜鳞 蜀云遮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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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的秋风卷着最后一片落叶，落在运河码头的青石板上，被往来的行人轻轻碾过。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着河面，安晏一行人便已备好船只，准备启程前往蜀地。码头上人声嘈杂，挑着货担的商贩高声吆喝，扛着行囊的旅人匆匆赶路，还有不少领到赈灾粮的百姓，提着刚蒸好的米糕、煮好的鸡蛋，执意要往几人手里塞，皆是感念他们查清粮案、惩治贪官的恩情。
沈彻手里攥着两个还热乎的米糕，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看着围在岸边不肯散去的百姓，向来散漫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动容。他向来不爱这些温情场面，却也没推开递到面前的吃食，只是挠了挠头，对着众人拱手：“诸位乡亲不必如此，咱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百姓们却依旧不肯散去，有白发老者拉着安晏的衣袖，颤巍巍地叹气：“公子，多亏了你们，咱们楚州百姓才能吃上一口饱饭，周明那狗官被抓，大快人心啊！蜀地路途遥远，山高水险，你们一路千万要保重，莫要让歹人害了去。”
安晏微微俯身，扶住老者不稳的身形，语气平和温润，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老人家放心，我们自有分寸，也盼楚州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拂过衣袖，将方才老者无意间蹭上的棉絮拭去，动作细致，不见半分嫌恶，一旁的苏文彦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的淡笑又深了几分。
晚晴正忙着将最后一包行李搬上船，秦武守在船边，身形挺拔如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虽说周明已被打入大牢，其党羽也被一一肃清，但楚州本地依旧藏着不少与太子、与贪官勾结的势力，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在他们临行前下手。
耽搁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才在几人的再三劝说下渐渐散去，码头总算恢复了几分清净。
沈彻咬了一口米糕，软糯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他靠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楚州城轮廓，晃着手里的折扇，语气散漫：“这楚州的案子，总算是了结得干净，只可惜牵扯出了太子，往后这路，怕是越来越难走了。”
安晏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河面缓缓流动的水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刻着乌鸦纹样的玉佩——那是林晚秋临别前赠予他的，说是黑风寨传下的信物，若是日后在蜀地遇上难处，持此玉佩，或许能寻到江湖中人相助。
“太子根基深厚，又是储君，仅凭周明一封密信，根本动不了他的根本。”安晏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清醒的审慎，“周明被抓，太子必定会有所防备，咱们前往蜀地，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暗中布下陷阱，咱们需得步步小心。”
苏文彦缓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三杯热茶，分别递给安晏和沈彻，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眸色清亮：“何止是太子，二皇子倒台，皇后被废，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各方势力都盯着咱们这一行人，毕竟咱们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蜀地偏远，山高皇帝远，向来是各方势力盘踞之地，虚报灾情、贪墨赈灾拨款，绝非知府一人所为，背后牵扯的，怕是比楚州更深的棋局。”
他说的字字在理，三人都心知肚明，从他们插手淮河军械案、扳倒二皇子与皇后开始，便早已置身于朝堂权谋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抽身。往后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晚晴安置好行李，也走到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地图，铺在船板上。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驿站，蜀地一带被特意用墨笔圈出，沟壑纵横，山路崎岖，看着便知路途艰险。
“我昨夜问了驿站的老卒，蜀地今年入夏以来，接连上报旱情，朝廷前后拨下三批赈灾粮款，可据暗中打探的消息，蜀地大部分地区并未遭灾，只是零星几个县城田地歉收，所谓的重灾，全是当地官员虚报捏造的。”晚晴指尖点在地图上的蜀州城，眉头微蹙，“当地知府张承业，是当年太子潜邸时的旧部，向来对太子忠心耿耿，这次虚报灾情，私吞赈灾款，想必也是得了太子的授意，用来扩充势力，笼络人心。”
秦武蹲在一旁，粗声粗气地开口：“那咱们直接闯进去，查他的账册，抓他的把柄，跟在楚州一样，直接把人拿下便是！”
“秦武兄弟，蜀地可不同于楚州。”苏文彦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张承业在蜀地经营十余年，根深蒂固，不仅笼络了当地乡绅权贵，还与蜀地的江湖门派、地方驻军多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周明不过是仗着太子的势力独断专行，而张承业，是真正将蜀地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咱们若是像楚州那般大张旗鼓，还没等查到证据，怕是就已经陷入重围了。”
安晏俯身，看着地图上蜀地连绵的山脉，眸色沉沉：“文彦说得没错，此次入蜀，咱们不能再以查案官员的身份露面，必须改换身份，暗中行事。我看，不如扮作往来蜀地的药材商，一来蜀地产药材，不易引人怀疑，二来方便游走各地，打探消息，暗中查证赈灾粮款的去向。”
这个提议最为稳妥，众人皆是点头赞同。
沈彻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眉眼弯弯，罕见的带着几分散漫笑意：“药材商好，我最喜欢扮作商人，游山玩水，查案赚钱，两不耽误。只是咱们这一行，总得有个名头，不如就叫‘安和药行’，图个平安和顺，也免得惹上麻烦。”
众人皆是被他逗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也散了几分。
船只顺着运河一路向西，行至半途，便转入崎岖的水路，两岸山势渐渐陡峭，林木郁郁葱葱，云雾常年缭绕在山间，越是往蜀地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蜀地山水的险峻。
一路上，众人皆是低调行事，白日行船，夜晚靠岸歇息，换上了寻常布衫，褪去了往日的锋芒，俨然一副走南闯北的药材商模样。安晏负责打理账目，规划路线，沈彻则负责对外交涉，应付沿途的关卡与商贩，苏文彦心思缜密，暗中打探蜀地消息，晚晴打理众人起居，秦武负责护卫安危，一行人配合默契，倒也一路顺遂。
这日午后，船只终于行至蜀地边境，前方便是入蜀的第一道关卡——葭萌关。
葭萌关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是出入蜀地的咽喉要道，城墙高耸，墙体斑驳，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关隘上驻守着官兵，个个神情肃穆，对往来行人逐一仔细盘查，戒备远比楚州、淮河一带森严数倍。
船只靠岸，众人牵着备好的马匹，扛着几箱提前备好的药材，缓步走向关口。
守关的官兵立刻上前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粗声呵斥：“干什么的？路引、文书拿出来！”
沈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谦和的笑意，从怀里掏出提前备好的路引与商队文书，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官爷，我们是从江南来的药材商，往蜀地采买药材，这是咱们的路引和文书，还请官爷查验。”
校尉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眼打量着几人，目光在安晏清俊的眉眼、苏文彦温润的气度上停留片刻，眉头拧起，显然是心存疑虑。毕竟眼前几人，气质出众，衣着虽朴素，却难掩周身风骨，怎么看都不像是常年奔波的寻常药材商。
“江南来的药材商？”校尉冷哼一声，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兵，“开箱检查！我倒要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真的药材！”
几个官兵立刻上前，就要去撬装药材的木箱，秦武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却被安晏用眼神制止。安晏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官爷尽管检查，我们行得正坐得端，箱中皆是寻常药材，绝无违禁之物。”
官兵们打开木箱，里面果然装满了当归、黄芪、甘草等各类药材，药香浓郁，并无任何异样。校尉检查了半晌，也没找出半点破绽，却依旧不肯罢休，故意刁难：“入蜀采买药材，需得缴纳十两银子的关税，少一文，都别想过关！”
这般苛捐杂税，显然是当地官兵中饱私囊，沈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笑着，从钱袋里掏出银子，递了过去：“应该的，麻烦官爷通融。”
校尉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才稍稍缓和，挥了挥手：“进去吧！”
众人牵着马匹，顺利通过葭萌关，踏入蜀地境内。
刚过关口，远离了官兵的视线，沈彻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愠怒道：“不过是个守关校尉，便如此嚣张跋扈，可见这蜀地，早已被张承业一伙人弄得乌烟瘴气，百姓的日子，怕是比楚州还要难熬。”
“天高皇帝远，官员肆意苛捐杂税，欺压百姓，虚报灾情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安晏牵着马，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咱们先前往蜀州城，找地方落脚，再慢慢打探消息。切记，入蜀之后，万事隐忍，切莫打草惊蛇。”
一路往蜀州城前行，沿途的景象，果然印证了几人的猜测。
道路两旁的田地，禾苗长势旺盛，丝毫不见旱灾应有的荒芜枯黄，田间时不时有农人劳作，虽说算不上富足，却也绝非流离失所、颗粒无收的灾情模样。可沿途路过的城镇，却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街角，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与长势良好的田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晚晴看着路边饿得啼哭的孩童，心里发酸，忍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那些流民。流民们接过干粮，连连磕头道谢，嘴里不住地哭诉：“好心人，救救我们吧，官府说遭了灾，不给咱们分粮，还把咱们赶出村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安晏蹲下身，扶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轻声询问：“老人家，官府不是拨了赈灾粮吗？为何不分给你们？”
老婆婆叹了口气，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哪有什么赈灾粮啊！都是官府骗人的！那些当官的，把朝廷发的粮食、银子全都藏起来了，卖给粮商，赚黑心钱！咱们要是敢说一句没遭灾，立刻就被抓起来，咱们小老百姓，根本没处说理去啊！”
一旁的流民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哭诉着当地官员的恶行，虚报灾情、强征赋税、欺压百姓、私吞赈灾粮款，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沈彻听得拳头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失望和怒意。一旁的苏文彦神色依旧温和，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眸色冷了几分，这些官员，坐拥良田万顷，手握朝廷俸禄，却不顾百姓死活，中饱私囊，实在是罪无可赦。
安抚好流民，众人继续赶路，一路上的心情，愈发沉重。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蜀州城。
蜀州城作为蜀地首府，城池恢弘，城内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与城外的流民遍地、民不聊生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城门口的官兵依旧盘查严格，不过因众人有完备的商队文书，并未多做刁难，顺利进入城中。
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几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客栈不大，却干净整洁，且地处闹市边缘，既方便打探消息，又不至于太过喧闹，是落脚的绝佳之处。
安顿好行李，众人围在客栈的客房里，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桌上铺着蜀州城的地图，苏文彦指尖点在城中最繁华的东街处，缓缓开口：“据我沿途打探的消息，张承业的府邸在城西，戒备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想要直接潜入查探，难如登天。而城中最大的粮商‘万顺昌’，与张承业勾结甚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大半都是通过万顺昌转手倒卖，咱们想要拿到证据，需从万顺昌入手。”
晚晴接着补充：“我还打听道，蜀地近日有不少江湖势力出没，据说都是张承业请来，防备有人暗中查案，而且城中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四处巡查，咱们一举一动，都需格外小心。对了，林晚秋姑娘说的那支与黑风寨有交情的江湖门派，名叫‘云深阁’，就在蜀州城外的云深山上，只是云深阁向来不问世事，不知是否愿意出手相助。”
安晏指尖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云深阁暂且不必去求助，江湖门派牵扯朝堂之事，向来忌讳，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当务之急，是先摸清万顺昌的底细，沈彻，你明日以药材商的身份，去万顺昌交涉，就说咱们药行需要大量粮食囤放，以备药材存储，借机打探粮库位置与内部情况。”
“交给我。”沈彻微微一笑，这种与人周旋的事，他最是擅长，“我保证，把万顺昌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我与晚晴明日去城中各处走访，查证流民情况，收集百姓证词，秦武你留守客栈，暗中戒备，防备有人跟踪监视。”安晏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目光看向苏文彦，“文彦，你去打探张承业与当地官员、驻军的往来动向，看看能否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
众人皆是点头，应下各自的任务。
夜色渐深，蜀州城的灯火渐渐亮起，繁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
安晏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被窗外的灯火映得明暗交错。蜀地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太子、贪官、江湖势力、地方驻军，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想要拨开这层层迷雾，揭开虚报灾情、私吞赈灾款的真相，难如登天。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来，卷起窗棂上的纱幔。
此时，城西的知府府邸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知府张承业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身着锦袍，面容圆润，看似慈眉善目，眼底却藏着阴鸷与精明。下方站着几个身着黑衣、身形矫健的侍卫，气氛凝重。
“大人，江南来的一伙药材商，今日入了城，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属下仔细查过，他们路引文书齐全，看似寻常商人，可属下总觉得，这几人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商贩，怕是来者不善。”
张承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狠厉：“不用管他们是何来头，但凡敢在蜀地搅局，坏了咱们的好事，不管是谁，都别想活着离开。太子殿下早已吩咐，务必守住蜀地，不能让任何证据泄露出去，吩咐下去，全天候监视这伙药材商，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立刻格杀勿论。”
“是！”侍卫领命，转身退下。
厅内只剩下张承业一人，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满是狠戾。
他在蜀地经营十余年，好不容易坐拥这泼天富贵，手握这一方权势，谁也别想毁了他的一切，哪怕是朝廷派来的人，也不行。
一场围绕着蜀地赈灾款的暗战，已然在这繁华与苦难交织的蜀州城。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潜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