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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惊变 ...

  •   司礼监提督被杀一事传进宫,元昭帝震怒,命大理寺钦察此案。然而一连过了十几日,也没能找到那伙“江洋大盗”的下落。他们仿佛凭空出现,洗劫了蔡府后又原地蒸发,长安城的四角城门和坊市街巷,全部没有留下丝毫行踪。许尧查案查得差点厥过去,走投无路之下跑了趟重明司后,又奇迹般活了过来,自此对此案的走向胸有成竹。

      元昭帝对此案颇为上心,一面督促大理寺尽快调查,一面与朝臣商议司礼监后续事宜。司礼监两大门脸——提督与秉笔双双虚悬,事务暂全交由内务府代理,再逐渐将司礼监原有任职的宦官全调了出去,彻底掏空了司礼监的根基。

      数项调整铺陈下来,至九月初,元昭帝在早朝之上正式宣布裁撤司礼监,自此,这三个字彻底退出了大楚的历史。

      旨意宣布当日,元昭帝单独召见贺渡,问了一句话:“贺卿,蔡无忧死之前,可跟你说过什么话?”

      贺渡坦然回道:“陛下知道臣的行事风格,一刀下去就了差事,从不与必死之人多言。”

      元昭帝看他的眼神更加赞赏,拉着他的手不放,道:“怪不得从前太后喜欢你,你这般聪慧听话,办差又干净利落,让朕也没办法不喜欢你。”

      自此,皇帝身边的亲信只剩了重明司一处。贺渡几乎日日在御前行走,与元昭帝商议朝政,受宠程度扶摇直上,甚至和原司礼监一样开始插手中枢事务,比太后在时更加招人恨。

      自张宗玄外放后,朝中有资历的老臣所剩无几。贺渡进言不必急于再提相职,先把三省的空缺从九监里提上来是正经事,于是顾缘生等一批九监主事都或多或少得了擢升。而三省日常庶务,实际尽数落在了中书侍郎柳寒青身上。

      柳寒青肩负重任没几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说:“我终于站在了老师曾经站到的位置上,看到的不再是长安城这小小一隅。天下之大,多得是挣扎疾苦,民不聊生。”

      重阳节前,内务府亲自把肖凛封王的吉服,并一块昆仑白玉雕的西洲王令送到了温泉庄子,还很殷勤地送了十几盆金菊装点宅院,说是添添喜气,大吉大利。

      “真是棺材上裱花,祝我死得漂亮。”肖凛只看了一眼,哂了一句,就继续埋头拨算盘预估粮草花销了。

      一双修长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紧接着耳朵根就被吹了一口又烫又湿的气:“殿下,穿上我看看好不好?”

      肖凛手一抖,拨歪了两个算盘珠子,他一推算盘,道:“你是不是没事儿干了,天天往我这里跑什么?”

      “你不去找我,还不让我来找你,你就这么舍得看我独守空房?”贺渡抖开那身白色的吉服,塞到他怀里,“穿给我看看吧。”

      肖凛无可奈何地道:“一件衣裳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贺渡从背后拢着他,道:“我就是想知道,殿下真正成为西洲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肖凛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道:“你明儿就见到了!”

      “不行。”贺渡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先给我看,只我一个人看。”

      “……”肖凛被他搅和得根本没法算账,要是不满足他这一整天就别想清静,于是转身把他往外推,一叠声道,“行行行,想看就出去,外边儿等着!”

      贺渡心满意足地被推了出去。

      他在外面吊床上坐下,一下一下晃着。过了一会儿,察觉头上有道阴影,抬头一看,宇文珺正在吊床前站着看他。

      “宇文姑娘?”贺渡坐正,“有事?”

      “……”宇文珺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把他看得一头雾水。看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我哥眼光不算差。”

      贺渡:“?”

      宇文珺在他旁边坐下,道:“贺大人,你和我哥以后打算怎么办?”

      贺渡不假思索道:“我会跟着他。”

      “如果,王妃娘娘逼他娶妻生子,”宇文珺道,“你怎么办?”

      贺渡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没关系。”

      “啊?”宇文珺眉梢跳了跳,“什么叫没关系?”

      贺渡道:“如果他要为了西洲王室必须这么做,我不会让他为了我而做出任何牺牲。”

      宇文珺转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一定很喜欢我哥,才会说这样的话。”

      “是。”贺渡坦然承认,“我的确很喜欢他。”

      宇文珺长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我哥不会做那种事情,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既然选了你,他肯定把以后的路都想好了,而且做那样的事,对人家姑娘也很不公平。”

      贺渡摸了摸衣领上别的合欢,笑道:“我知道。”

      宇文珺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道:“这个,是我哥送你的吗?”

      “嗯。”贺渡道,“他说送礼是你提起来的,多谢你,宇文姑娘。”

      “谢我做什么,有时候他太迟钝,我看不下去。”宇文珺站起来,“好了,话不多说,我祝你俩,年年顺意,岁岁合欢。”

      宇文珺走后,紧闭了快小半个时辰的卧房门终于打开,肖凛坐在门内,静静地望向贺渡。

      贺渡缓缓站了起来,跨过院中日影秋风,回望着他。

      肖凛端坐轮椅之中,风扬起他的长发。华服加身,通体以极淡的银线暗暗压出山川纹路,光影交错下时明时灭,宛如西洲静伏于白雪之下的千里疆土。

      贺渡看着他,这才深刻理解了“尊贵”一词的含义。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尊而不贵,无论再华丽的修饰,也无法拯救骨子里透出来的猥琐气质。肖凛也不适用“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法,但他恰恰相反,这身并不出格的亲王规格吉服并没有为他锦上添花,而是凭借着他的气度显出了不同寻常的清贵之气。

      这世上没有人再比肖凛更合适这身衣裳,他就算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他也是毋庸置疑的西洲王。

      愣神的功夫,肖凛已经转着轮椅到了他面前,舒展开双臂,道:“看到了吧,满意了吧,怎么样,还可以吧?”

      贺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好看。”

      肖凛本来对这衣裳没兴趣,但真穿上之后,心里却生出了点异样的感觉。他突然想起来,肖昕也曾穿着这样的吉服站在他面前。

      那是十五岁刚刚回到西洲的时候,肖昕领着西洲军在鸣沙迎接他,穿的就是这身一辈子不见得有机会穿几次的吉服。

      时光像是一个轮回,他最终也会穿上肖昕穿过的衣裳,沿着肖昕走过的粮马道,堂堂正正地踏进长安城。

      肖凛正胡思乱想,突然身子一轻,被贺渡抱起来,回房扔到了床上。他先是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勾住了贺渡脖子,抵着他的额头嘲讽道:“这就受不了了,你属种马的吗?”

      贺渡不搭他的茬,找到那两片薄唇就亲了下去,舌尖在唇齿间来回挑逗,没过多久两人就都浑身发烫,气喘吁吁。

      “行了行了,”肖凛在被他亲窒息前,强行掰开了他的下巴,“嘴要被你嘬肿了,夫人。”

      贺渡贴着他的腮,道:“我今晚不走了。”

      “你别闹,”肖凛坐起来,整了整被揉皱了的吉服,“我明天有很长的路要赶,别折腾我。”

      “我知道,”贺渡从身后揽过他的肩,吻着他的头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仅此而已。”

      肖凛叹了口气,松了力气歪在他身上,默许了他黏黏糊糊的举动。

      九月初九,重阳节。寒菊凌风,茱萸满城。

      卯时三刻,长安城楼上古钟敲响四声,温泉山庄前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礼部尚书彭槿带了一众礼部官员,亲自前来迎肖凛进城受册。

      肖凛穿着吉服,盘了冠,被姜敏推出了门。今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礼部官员脸上一派喜气洋洋。彭槿见他出来,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道:“恭喜世子殿下。”

      “同喜,彭大人。”肖凛道,“走吧。”

      庄子前停着一道百人仪仗,礼乐开道,中段仪卫军簇拥着一架八抬銮轿,而血骑营的亲信等人则跟在仪仗最后。

      彭槿道:“殿下,请上轿吧。”

      按例,封王礼都是要骑马的,礼部考虑到肖凛的身体状况,换成了抬轿。肖凛向彭槿道了声谢,扶着姜敏的肩膀挪进了銮轿里,垂纱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礼炮齐鸣,仪仗缓缓启行,向西城门而去。

      刚进了城,随行轿旁的姜敏突然眼睛一亮,敲了敲銮轿,小声道:“殿下,你快看。”

      肖凛掀起了垂纱一角,突然目光一滞。
      ——城门上,大街旁,小巷里全是人。

      西洲王世子在京快一年,终于要袭爵册封的消息早不胫而走。和他刚进京那阵不同,这次城内没有戒严。长安城的百姓,只要是闲着的,全都自发地跑到了仪仗旁来观礼,一时间万人空巷。

      肖凛的銮轿一过,街侧就人头起伏,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鲜花福袋不要钱似的往仪仗里抛洒,千朵万朵,纷纷扬扬,落到了车轮下、銮轿顶,还有肖凛的膝头上。

      “恭贺世子殿下封王之喜!”
      “祝愿世子殿下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祝世子殿下早得良缘,家国皆安!”
      “祝西洲风调雨顺,血骑营屡战屡胜!
      “早日把狼旗打趴下!”
      “......”

      肖凛愕然地听着那些嘈杂却真切的祝福声,捡起了膝上的花,是一小串金黄澄亮的桂花。

      他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前来观礼。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明亮而灿烂,祝福声里没有敷衍做作,好像并不讨厌或是忌惮他。

      这与他想象中的长安,怎么不太一样?
      不是说长安人最会装聋作哑,自私自利,看不见西洲的伤痕累累,也记不得血骑营用命换来的不世功勋吗?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了肖凛心头。

      在长安的这十个月——不,真要算起,应是近十六年的光阴里,他自以为看透了世道的不公,看透了人心的贪婪不足,甚至已经接受了“做什么都是错”的命运。他已经不再稀罕什么拥戴与感激,只要对得起肖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旁人怎么看待他并无所谓。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些年,藩地并非一直在孤军奋战。

      原来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未曾被蒙蔽的眼睛,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注视着他,支持着他,感激着藩地为中原流下的斑斑鲜血。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愧疚冲上了脑海。肖凛放下了垂纱,把自己的脸藏在了銮轿下的阴影之中。

      他很清楚,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些百姓中会有一些死于血骑营的铁蹄之下,他最终还是要变成那个把刺刀捅向自己人的乱臣贼子。不论事后这些人还会不会理解他、支持他,他对于中原百姓,注定再也做不到俯仰无愧。

      肖凛很想跟那一张张笑脸打个招呼,很想告诉他们,他听见了,他无比感激。

      可他做不到。

      这一刻,他宁愿街道空无一人,宁愿满是指着他破口大骂的声音,也好过这样的期待与祝福。

      肖凛紧紧地握住了那朵为他祈福添喜的桂花,闭上了眼。

      仪仗行至日月台,踏入皇家禁地,已经看不到百姓,肖凛才呼出一口气,重新抬起了头。

      姜敏扶着他下了銮轿,安置进轮椅里,推着他登上了日月台。

      两个月前暴乱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洗刷干净,祭台焕然一新。百官立在祭台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祭台的二百多盏明烛围绕里,元昭帝昂首挺胸,面带和煦微笑看着他。

      肖凛在刻着日月图案的祭坛中央停下,弯腰一拜:“臣西洲王世子肖凛,参见陛下。”

      “平身。”元昭帝道,“靖昀,朕等你很久了。”
      他摆手示意,“永福,宣旨。”

      肖凛垂着头,听永福宣读了一遍令他承袭爵位的旨意。环绕的明烛似乎也在为他高兴,在清商缕缕当中欢腾起舞。

      “臣,谢主隆恩。”

      彭槿捧着金册金宝,四平八稳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是西洲王的册宝,距离他只有半尺之遥。

      彭槿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打断了他。

      “咔。”
      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掰裂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咔。”
      声音不大,但在肃穆的祭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喀嚓——”
      “喀啦——”
      突然,裂响骤然连成一片。下一瞬,祭台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脚下传来轰鸣之声,烛台疯狂摇晃,香案、神龛同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刻着日月图案的地面中央,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纹猛然撕开,自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

      “怎么回事?!”
      “地在晃!”
      “地震了?!”

      “咔——!!!”
      闷雷般的裂声轰然爆开,紧接着地面突然向下深深塌陷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惊呼在祭台上下同时爆发,又瞬间被漫天扬起的尘土吞没。二百多盏灯烛随着崩裂的地面齐齐倾倒,哗啦一声尽数坠入了裂开的深渊之中。

      “呼——!!”
      冲天的火焰自裂隙中猛然窜起!

      一如两个月前的暴动,烈焰迅速吞噬了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可燃物,浓重的黑烟滚滚而上,霎时填满了地面裂隙,也将整个日月台笼罩在了窒息的黑暗之下!

      混乱中,元昭帝被侍卫层层护住,匆忙撤离。群臣抱头鼠窜,四散奔逃。就连彭槿也眼疾手快地在地面彻底塌陷前,仓惶跳出了祭台。
      ——唯独一人,不见了踪影。

      封王礼的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王爵之前的肖凛,在火焰与崩塌之中,消失无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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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18:00更新,保持日更,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接档文《寄生坏种》,现代幻想,污染世界 攻:高冷阴暗缺乏人类情感与道德做出些令人发指的事后被受撩开了窍 受:仗着有人类最强精神力和高智商无比嚣张狂傲最后被攻收拾老实了 1v1,HE,强强,重点:立场相对,相爱相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