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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

  •   腊月以来,长安下过几场大雪。距京二十里外,官道白茫茫一片,一队不起眼的车轿碾着积雪停在路旁。
      前头有座客栈,是入京前最后的歇脚处。

      领马人是个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的少年人。他低声冲车厢里说了几句话,随后从车里拖下来一架轮椅,弯腰把车中人背了下来。
      ——是个年轻的公子,身形修长,却形容枯槁,狐裘披在身上空空荡荡,风一吹就能把人卷走。他疲倦地垂着眼,一副病鬼缠身快断气的模样。

      年轻公子挪进轮椅里,理了理衣襟,被推着进入客栈。

      “居然真的是个瘸子。”
      远处无人注意的衰草枯杨间,有两双眼睛正盯着客栈门口的动静。
      “瘸子也能上战场吗,不是装的吧?”

      “他八岁就瘸了,京里的大夫看了个遍,当不是假的。”另一人道,“之前西洲战报上说他身受重伤,昏迷了一个月才醒。难为他,这么冷的天千里迢迢进京,居然没冻死在路上。”

      “这可是怪了……”
      那人还瞪着那公子的背影看个没完,头上突然挨了一掌:“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给头儿报信,说人已经到了。”

      “是是是。”那人应声,捂着头疾步离去。

      年轻公子一入客栈,打尖儿的客人纷纷侧目。他实在太显眼,纵是病得快剩一口气,气质也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分明是倦怠地靠在椅背上,人却如一根拔地而起的松柏。五官英气立体,眉锋压眼不似中原人,是极有冲击力的长相。

      然而很快,客人的目光就变成了掩不住的怜悯——年纪轻轻的,居然就坐上了轮椅。

      小二引他进来,一面惯常问道:“客官是打哪儿来?”

      那公子半垂着眼,似气力不支,还算温和地道:“西洲。”

      “哎哟,那可是挺远。”小二叹道,“西洲,刚打完仗不久吧?听说西洲王以身殉国,世子要袭爵,也已在进京的路上了。”

      公子听到这话,才终于抬起了倦怠的双眼:“你也知道此事?”

      “何止是知道。”小二道,“西边儿的狼旗和咱们大楚打了几十年分不出高下,世子领兵镇守西洲不过七年,就把旗人彻底赶了出去。闭了好些年的通西商道又开了,长安城近多来了不少外州人,不论是城中郊外、男女老少,人人都在说这位世子爷呢。”

      年轻公子颇感兴趣:“都怎么说的呢?”

      小二一面请他入座,殷勤斟了茶,道:“自然是说世子爷如何率血骑营,把狼旗打得爹妈不认,威风得紧呢。”

      隔壁的一桌客人听见,嗤道:“小二哥,你可别见到个西洲人就吹。谁不知道那世子爷是个瘸子,那仗到底是不是他亲自打的,还没准儿呢。”

      听口音是长安本地人。公子身旁的少年人姜敏听见这话,“嘿”了一声,当即就要去将那人的嘴缝上,却被主子抬手止住。

      那年轻公子半倚着桌,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安客人。

      长安客人被他凉飕飕的目光看得一怔,再瞧见他身下的轮椅,讪讪道:“这位哥儿别吃心,我可不是说你,我说的是西洲王世子。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怎么领兵打仗,为了不让西洲兵权旁落,这瞎话编得太玄乎了。”

      年轻公子还没开口说话,长安客人身旁,一桌戴白帽的客人甚是不乐意地道:“我就看不惯你们长安人,鞭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没有西洲王府今秋起兵御敌,狼旗早就杀进长安了。如今你们还能坐在这大放厥词,都得向西洲王世子道一声谢!”

      “你别急啊,我又没说他不好。”长安客人不屑地哼了几声,“我只是说,一个瘸子怎么领兵,估摸着是有人替他出战,他顶个名号坐享其成罢了。到底是世家子啊,坐王府里动动嘴皮子,不,说不定连嘴皮子都没动,西洲王的名头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年轻公子大约是被自己呛着了,掩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瞎扯,仗不是他打的,难道是你打的?”白帽客人不服气,撸起袖子就准备吵架。

      “我说几位。”年轻公子缓过一口气,抬抬手,“能否先让让,我找个位子坐下,快渴死了。等我喝口水,你们再吵行吗?”

      “来,你坐我这。”白帽客人让出条道,让轮椅过去。转头瞪了几个长安人一眼,劝慰道,“公子,别听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瞎说,今年凉州闹旱灾,百姓饿得没法过。若不是世子打赢了仗,把商道打开,咱们这些跑商的哪还能进长安?要守在老家,说不定已经饿死了!”

      原是几位凉州来的商人,公子落了座,不甚介意地笑了笑:“这么说来,诸位都是挺喜欢他的?”

      凉商斩钉截铁地道:“那是当然!凉州挨着西洲,年年遭狼旗骚扰,凉州军不顶事,多少边境小镇被屠空。我们对旗人是恨之入骨,不管世子殿下是真瘸假瘸,在我们这儿,谁都不能辱他!”

      在众人一片夸赞声中,年轻公子却波澜不惊,转头去望窗外大雪。如飞絮漫天,天地一片寂白,似乎比客栈里的喧嚣更能引他分神。

      凉商又道:“公子,世子殿下在你们西洲,很受爱戴吧?”

      “嗯......”年轻公子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甭管西洲人喜不喜欢他,诸位可曾想过,朝廷,是怎么看他的?”

      此话一出,几人明显一怔。

      其中一人干笑道:“小哥这问题问得忒刁钻了些,朝廷的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妄议?”

      公子撑着下颌,道:“你们既然喜欢他,那应该都知道吧,太后忌惮西洲王拥兵自重,世子一出生就被扣在长安做人质,八岁就病成了残废。十五岁西洲战乱,他又被一脚踢上阵送死。听起来,朝廷好像不大喜欢他。”

      他似漫不经心地问:“他现在又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你觉得这回他入京,能有好果子吃吗?”

      凉商一时语塞。本以为在西洲人面前夸赞世子会更得共鸣,谁知热脸贴了冷屁股。支吾了半晌,恼羞成怒:“你是外邦来的吧,专门挑刺的?”

      年轻公子哼笑了一声,再次望向窗外下不完的雪。

      因这公子疏离远人,帮他说话他还不领情,便再没人来与他搭话。自此客栈重归喧哗,只有那角落里的他像与世隔了一层雪幕。

      没人知道,人们口口声声议论的西洲王世子肖凛,其实正端坐在他们眼前。

      西洲为大楚最大藩地,抵御西北边境游牧民族狼旗,至今已有两百年。

      西洲既是中原与外敌之间的缓冲,也是一道血肉长城。西洲王府肖氏以五代人性命为注,率西洲军抵挡住了狼旗铁蹄进攻中原的步伐。至今,西洲已有大楚规模最大、最强劲的骑兵师,兵力更甚长安所在司隶地区的两倍。

      而臣功多而主危。兵权甚重的西洲不仅成了狼旗的劲敌,也成了令长安人夜不能寐的心头刺。先帝在位后期,病重昏聩,识人不清,政事多由太子养母陈贵妃、也是如今的太后垂帘裁决。
      外戚窃权,为稳住藩地兵马,西洲王世子肖凛甫一出生,便被太后强留于京师,充作起制衡西洲兵权的人质。

      而这只是肖凛一生命途多舛的起点。

      肖凛自小体弱多病,八岁时大病一场,自此落下腿疾,不能站立,只能靠轮椅代步。瘸子该怎么执掌西洲军,众人都以为肖凛也许就此一生养于长安,落个寿终正寝的安稳下场,甚至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七年前,狼旗骤然倾巢而出,大举犯境。边防毫无防备,连连败退,狼旗王军长驱直入,直逼西洲腹地。再往前一步,便是中原凉州。若凉州失守,敌军便可沿河西走廊直扑长安。

      局势危急,西洲王肖昕亲率西洲军鏖战两月,方将敌军逼退至飞鸿关,双方自此僵持不下。

      按理说,藩地有难,朝廷理当增兵驰援或遣将出征。可就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太后却下了一道谁也不曾想到的旨意。
      ——太后不派强兵悍将,而是将年仅十五岁、身有残疾的西洲王世子肖凛遣了回去。

      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谈何封王掌兵?战场刀枪无眼,肖凛上去只有死路一条。他是西洲王的独苗,一旦战死,西洲王室将后继无人,彻底走上绝路。

      可任谁也不曾想到,肖凛不仅没死,还从尸山血海之中杀了出来。

      这双腿残疾之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也能纵横马上。肖凛亲率一支前锋,硬生生在飞鸿关对峙中打破敌军封锁,成为反败为胜的关键。

      自那以后,肖凛正式接管西洲军,后历经七年整编,将旧军打造成一支全新师旅,亲赐其名“血骑营”。

      今年秋,狼旗卷土重来,战火又燃凉州,甚至逼近司隶。仍是肖凛率血骑营驰援,自西洲千里奔袭,与凉州军联手,于祁连山下困杀狼旗王军,终将其彻底逐出中原。

      没有人知道,肖凛是怎么坐在轮椅上,创下了这堪称奇迹的不世之功。

      西洲王肖昕战死,肖凛得了袭爵的旨意,的确要进京面圣。但他一点不着急,就坐在窗边出神。姜敏屁股都坐麻了,肚里全是茶水,晃一晃都能听见咕咚响,看他家主子模样,也不像是累了或不舒服。他实在忍不住,小声道:“殿下,要不咱走吧?进京是迟早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肖凛道:“你方才没瞧见那些人的脸色么?连外州百姓都能看懂京城风向,你猜朝中如今是什么局面?”

      姜敏犹豫道:“您率血骑营大胜而归,朝中未必全都向着太后。”

      “太后想削藩,想了二十多年了,军功?军功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肖凛唇角带着一丝讥意,“再等会儿吧,长安的城门哪有那么好进。”

      姜敏讪讪坐了回去。

      在朝廷眼中,肖凛没按照他们的计划死在战场,是大罪一条。西洲屡战屡胜,导致军权膨胀,声望高涨,肖凛成为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掀桌子造反的危险分子,这更是罄竹难书的泼天大罪。

      这个长安一旦踏入,等待他的将是可预见的急风骤雨。且肖凛隐约觉得,这场骤雨或许已在路上,将很快找上门来。

      时近黄昏,客栈外风雪愈紧。苍茫雾凇间,随着一阵橐橐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在客栈外停了下来。

      肖凛望向窗外的眼珠轻动了一下。

      “砰!”
      突然一声巨响,客栈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佩刀红衣人伴随雪风呼啸着冲进了室内。
      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吓得跳了起来,赶忙出来察看。只见雪幕里赫然横着一排高头大马,马蹄下雪泥飞溅,气势森然。

      最前一匹红鬃汗血尤为惹眼,马上之人身着朱砂武袍,胸膛补子所绣五彩神鸟栩栩如生。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嵌着一枚银戒。那人眼含笑意,透出来的却是一股疏冷之气。
      他翻身下马,银靴踏在雪地里发出轻响,自人群中间款款走进客栈。

      掌柜虽不识朝中人物,却一眼看出这行头绝不好惹,忙垂手作揖:“敢问大人找谁?”

      一人亮出腰牌,喝道:“重明司奉旨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掌柜一听这名号,更骇得不知所措,连连退开。大堂里的食客看到这一幕,也都停下了吃喝,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重明司是太后八年前所设,替皇家缉查重案、铲除异党的机密司。近年来,重明司几乎控制了大半个朝堂,行事嚣张专横,与他们作对者,无一个有好下场。朝野上下乃至民间百姓,见了他们就如老鼠见了猫,恨不能多长出条腿来跑得更快些。

      为首的红衣人还算客气地道:“掌柜的,劳烦将人都清出去。”

      掌柜哪敢耽搁,忙不迭挨桌告罪赔笑:“诸位客官,今日打烊,这顿算小店请,下次再来……”

      太后走狗惹不得,食客们很快走得干干净净,偌大堂中冷落下来。

      ——唯独一人未动。

      那位病秧子公子置若罔闻,静静地坐在窗边,似乎根本没将这群来势汹汹的权势人物放在眼里。

      掌柜急得直冒汗,劝道:“公子外州来的,不晓得这群人来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为首的红衣人已无声走上前来,伸手挡在掌柜面前。他笑意温和,道:“掌柜的不必多事,去忙你的,我同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掌柜心头一凉,知道再劝无益,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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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18:00更新,保持日更,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接档文《寄生坏种》,现代幻想,污染世界 攻:高冷阴暗缺乏人类情感与道德做出些令人发指的事后被受撩开了窍 受:仗着有人类最强精神力和高智商无比嚣张狂傲最后被攻收拾老实了 1v1,HE,强强,重点:立场相对,相爱相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