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火焰的水》妯叁

1、转校生的刺 新桥高

　　新桥高中的梧桐叶被九月风卷得满地乱滚时，周水拖着纯黑登机箱，在教学楼前站定。
　　oversize的黑色卫衣罩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片，左耳三枚银钉在阳光下晃出冷光。她仰头瞥了眼刻着校训的大理石碑，嗤笑一声，抬脚碾过一片枯黄的叶子——脆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同学，需要帮忙吗？”
　　清冽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周水转身，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袖口规规矩矩扣到手腕，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手里捏着本烫金封面的学生手册，正微微弯腰看她，虎口处有道浅淡的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不用。”周水的声音裹着冰碴子，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落在那本手册上。
　　男生似乎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往前递了递手册：“我是高二（1）班的江燃，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吧？班主任让我在这等你。”
　　周水没接。她盯着手册封面上印着的校徽，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捏住手册边缘，手腕一扬——
　　“哗啦”一声，手册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纸页散开，像只折翼的白鸟。
　　江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动怒，只是看着她。阳光穿过他微卷的发梢，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那双眼依旧平静，甚至能看出点……兴味？
　　“好学生？”周水挑眉，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小半个头，却硬生生摆出俯视的姿态，“离我远点，听见没？”
　　她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冷调的木质香，像刚从雨夜的巷子里走出来。江燃的目光落在她卫衣领口露出的锁骨上，那里有颗极小的痣，像粒被遗忘的星火。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知道了。”
　　周水皱眉。这人的反应不对。换作以前在纽约的学校，被她这么对待，要么跳脚骂她疯子，要么动手想教训她，从没谁像江燃这样，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带路。”她转身往教学楼走，登机箱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在敲某种挑衅的鼓点。
　　江燃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没再说话。走廊里有学生探头探脑，对着周水的背影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周水却恍若未觉，脊背挺得笔直。
　　到了（1）班门口，班主任早已等在那里，看见周水，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这就是周水吧？快进来，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周水站在讲台旁，扫了眼底下几十张脸，最后目光落在靠窗的空位上——旁边坐着的，正是江燃。
　　“周水。”她只说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
　　班主任有点尴尬，打圆场道：“周水同学刚从美国回来，大家多照顾……”
　　“不用照顾。”周水打断她，径直走向那个空位，将登机箱往桌腿边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摸出个银色打火机，在指间转得飞快。
　　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江燃侧过头，看着她转打火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处也有薄茧——和他记忆里，那个十二岁女孩攥着石子砸向野狗的手，重合在了一起。
　　周水忽然停住动作，抬眼撞进他的视线。
　　“看什么？”她眯起眼，打火机的金属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好学生，眼睛不想要了？”
　　江燃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像水面掠过的涟漪：“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打火机……很特别。”
　　特别像当年在夏令营的篝火旁，她用石块敲出来的火星。
　　周水没接话，转回头，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打火机在掌心被捏得死紧。她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些规规矩矩的校服，更讨厌身边这个眼神湿漉漉、像在观察什么稀有动物的男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的短信：“安分点，别再惹事。”
　　周水嗤笑一声，删掉短信，将手机塞回兜里。安分？她这辈子就没学过这两个字。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江燃的笔记本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摊开的那页，角落用铅笔轻轻画了个符号——像团蜷缩的火焰，旁边标着个极小的数字：071。
　　周水的余光瞥见了，心脏毫无预兆地跳漏了一拍。
　　这个数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猛地转头看江燃，对方正弯腰捡笔记本，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仿佛刚才那页的符号只是她的错觉。
　　“看我干什么？”江燃抬眸，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周水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打火机的纹路，声音冷硬：“没什么。”
　　只是那团蜷缩的火焰，和那个突兀的数字，像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心里。
　　而她没看见，江燃低头合上笔记本时，嘴角勾起的那抹极淡、却藏着汹涌暗潮的笑。
　　十二年了，周水。
　　我终于，又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