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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们 人们都在忙 ...


  •   顾衍走后,伊棠在后院站了很久。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有病,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能向一个陌生人倾诉这么多。

      他看起来那么凶,为什么能这么让人有倾诉欲呢?

      她最想不通的是,她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那个人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转身逃跑,而是问了一句“你是故意的吗”,然后说了一句“那就行了”。

      “那就行了”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可以原谅”?还是说“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没关系”?伊棠想不明白,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想——因为第二天一早,客栈里又来了一个人。

      伊棠正在大堂里擦桌子,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个人很奇怪。说他奇怪,不是因为他长相奇怪——虽然他的长相确实不普通,细长的眉眼,薄薄的嘴唇,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而是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大堂里其他的客人就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伊棠不知道他是谁,但她从客人们的反应可以判断:这个人不是好惹的。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不点菜,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婆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端了一壶茶放在他面前。

      “客官,喝茶。”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客人说话。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婆婆也不在意,转身回了柜台。

      伊棠站在角落,低着头继续擦桌子,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不是因为她对他好奇,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这个人会不会突然站起来,指着她说“你是瘟神”,然后把整个客栈的人喊来把她赶出去。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那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伊棠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去后院劈柴,门帘又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顾衍。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墨蓝色的锦袍,腰佩长剑,眉目之间那股凌厉的气息比前两天更重了。他身后依然跟着那几个人,一字排开,像是来抄家的。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靠窗的那个人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但伊棠觉得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大堂上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渐。”顾衍叫了一个名字。

      靠窗的那个人——苏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很浅,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顾大人,好久不见。”他说。

      顾衍走到他对面坐下,身后的人没有跟过来,而是分散在客栈各处,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地把所有出口都堵住了。

      伊棠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可能会波及到客栈。波及到客栈,就意味着波及到沈婆婆,波及到阿芳婶,波及到这个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落脚之处。

      她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动手。

      “两位……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伊棠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但她没有退缩。

      “我们客栈的酱牛肉不错。”她说,“还有自酿的米酒,要不要来一点?”

      顾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更多的是意外。

      苏渐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玩味。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他问。

      伊棠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新来的”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的语气判断,他显然已经听说过她了。

      “我叫伊棠。”她说。

      “伊棠。”苏渐重复了一遍,和她一样。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笑。那张淡墨山水画一样的脸忽然就有了温度,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朵梅花。

      “给我来一壶米酒。”他说,“再来一盘酱牛肉。”

      伊棠看向顾衍。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也说:“一样。”

      伊棠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门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顾衍的声音:“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渐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茶:“顾大人管的范围未免也太宽了,我来这里做什么,还需要向您报备?”

      “这里是缉查司的地盘。”

      “缉查司的地盘?”苏渐笑了,“青州什么时候变成缉查司的地盘了?我怎么不知道。”

      伊棠没有继续听。不是因为她不想听,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她只是一个借住在客栈里的打工的,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怨,跟她没有关系。

      她端着米酒和酱牛肉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缓和了一些。

      不是说他们变得友好了,而是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消失了。他们各自喝着酒,吃着肉,偶尔说一两句话,语气听起来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寒暄。

      伊棠把东西放下,回到柜台后面。

      沈婆婆正在打算盘,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少管闲事。”

      伊棠知道是说给她听的,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她只是不想让好不容易找到的落脚之处因为别人的恩怨而毁掉。

      顾衍和苏渐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先后离开。走的时候,顾衍看了伊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别的什么。

      伊棠低下头,继续擦她的桌子。

      傍晚的时候,沈婆婆把她叫到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沈婆婆坐在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她坐下。

      伊棠坐下来。

      “你来了几天了?”沈婆婆问。

      “四天。”

      “四天。”沈婆婆重复了一遍,“四天里,你劈了六堆柴,擦了二十遍桌子,切了一百斤菜,包了三百个饺子。”她顿了顿,“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笨丫头。”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算是夸奖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下来吗?”沈婆婆忽然问。

      伊棠想了想:“因为您心善。”

      沈婆婆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沧桑的意味,像秋天的风,凉凉的,但又带着一丝暖意。

      “心善?”她摇了摇头,“我在这镇上开了四十年客栈,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还多。心善的人活不长。”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因为什么?”

      沈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因为你身上有故事。”

      伊棠愣了一下。

      “一个人身上有故事,就会有人来。”沈婆婆说,“有人来,客栈就有生意。我这客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来了。”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带来了人——顾衍,苏渐,还有那些缉查司的人。但这些人真的是因为她来的吗?

      “别想太多。”沈婆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伊棠又没来得及躲开,“你只要记住,不管谁来,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是沈记客栈的伙计,别的什么都不是。”

      伊棠点点头。

      沈婆婆走了。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槐树发呆。

      她想: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沈婆婆留她,是因为她能给客栈带来生意。顾衍看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看不懂的东西。苏渐打听她,也许只是因为好奇。

      没有人是无缘无故对她好的。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了。

      但她还是觉得,沈婆婆拍她肩膀的那只手,是暖的。

      又过了两天,镇子上忽然来了很多人。

      不是普通人,是那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人”。有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群佩刀的随从。有的坐着轿子,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有的步行,但步行的人反而最让人害怕——因为他们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

      客栈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大堂天天满座,客房一间不剩,连柴房都住进了人。阿芳婶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伊棠被叫去帮忙端菜,楼上楼下地跑,腿都快跑断了。

      来的人大多是江湖人,说的都是伊棠听不懂的话。什么“武林盟主”啦,“正邪之争”啦,“玄天宝鉴”啦。她听了一耳朵,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很酸,手很疼,腰快断了。

      但有个好处:人多的地方,她反而安全。

      因为人多,大家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偶尔有人看她一眼,也只是因为她的衣服奇怪,或者因为她的长相还算顺眼,没人往“瘟疫”那个方向想。

      或许根本没有人在注意她,伊棠想,只有小孩才总是容易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中心,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他一个人转似的哩!她这个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呢?

      一个穿越而已,难道真能让她从社畜退行回婴幼儿时期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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