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清异手札》栀渃

1、西市神婆与凶卦铜钱 嘿嘿嘿……

　　晟朝西市的喧嚣，是沈昭的饭碗，也是她的保护色。汗味、脂粉气、劣质香烛的烟，混着刚出炉胡饼的焦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吵嚷的人声像沸水，而她，沈昭，就蹲在这口沸锅的边缘，支着她那块洗得发白、写着“神机妙算，趋吉避凶”的破布摊。
　　“好姐姐，您印堂发暗，山根带煞！”沈昭一把抓住面前愁苦妇人的手，声音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压过周围的嘈杂。她眉眼弯弯，天生一副讨喜相，眼底却藏着狐狸般的精光。“家里最近可不太平？破财？伤身？灶火不安？”
　　妇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神婆！您真神了！我家那口子摔了腿，儿子学堂惹事被罚钱，昨儿灶房还走了水！您快给看看！”
　　沈昭心中嗤笑，面上悲天悯人。抄起摊上那个磨得锃亮、实则内藏纸条的琉璃疙瘩美其名曰“通幽宝镜”，对着日光煞有介事：“嗯…西南煞气冲宅，灶君受惊…根源嘛，”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后院那棵老槐，招了阴物！”
　　“啊？那树是我婆婆种的…”
　　“谁说要砍？”沈昭变戏法似地摸出几张鬼画符，“‘五方镇宅符’，师门秘宝，七七四十九日心血所成！贴正门、后门、灶房、卧房…还有那槐树上！保准邪祟退散，家宅安宁！看您心诚，只收……”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妇人犹豫：“三……三十文？”
　　沈昭瞬间垮脸，痛心疾首：“三百文！姐姐，是三百文重要，还是当家的腿、儿子的前程、差点烧没的家重要？”精准一刀，戳中软肋。
　　妇人咬牙数出三百个铜板，叮当落布。沈昭闪电般拢钱入箱，塞符一气呵成，拍胸脯保证：“心诚则灵！三天见效！”妇人千恩万谢走了。沈昭掂着沉甸甸的钱箱，嘴角咧到耳根：“啧，今晚加俩肉烧饼！”
　　然而，这得意没持续多久。
　　一个浑身酒气、污秽不堪的老乞丐，像块发霉的抹布，突然蹭到摊前。油腻打绺的头发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昭，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小娘子……算个命？”
　　浓烈的酸馊味熏得沈昭皱眉：“没钱？边儿去，收摊了！”她不耐烦地卷起破布。
　　“嘿嘿……”老乞丐怪笑，声音嘶哑如破锣，“不算前程姻缘……算你……今晚的吉凶。”他枯黑的手掌摊开，掌心赫然是两枚边缘磨损、布满铜绿的**旧铜钱**。那铜钱样式古旧，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沈昭本要嗤笑，目光触及铜钱，心头莫名一跳，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用这个……卜一卦？”老乞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光，“就卜……今夜子时。”
　　鬼使神差地，沈昭停下了动作。她盯着那两枚铜钱，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她冷冷道：“行，算你老乞丐开张。”　　拿起铜钱，入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仿佛不是铜，是铅。她随手一抛。
　　叮！叮！叮！
　　三声脆响，落在靛蓝粗布上。
　　三爻皆阴！
　　坤上坤下，坤卦六爻！
　　“履霜，坚冰至。”——大凶！步步杀机，避无可避的至凶之卦！
　　沈昭脸上的市侩笑容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去。
　　老乞丐盯着那卦象，发出夜枭般的嘶哑笑声：“‘履霜，坚冰至’……嘿嘿嘿……小娘子，夜路走多了……”他猛地凑近，带着腐臭的气息喷在沈昭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诅咒：
　　“西市尽头，老柳树下……当心那盏……吃人的红灯笼……”
　　话音未落，他枯爪般的手猛地抓起铜钱，身影一晃，竟像融入暮色般消失无踪，留下沈昭一人对着那凶险的卦象，手脚冰凉。
　　晚风骤起，卷起地上的尘土。西市已近空荡，夕阳的余晖带着血色。沈昭猛地回神，啐了一口：“晦气！装神弄鬼的老疯子！”她一把卷起布摊塞进旁边的破背篓。背篓里，那根用灰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柴火棍”，似乎也透出一丝沉冷。
　　她背起背篓，掂着钱箱，脚步却没了之前的轻快。铜钱悦耳的撞击声也驱不散心头的阴霾。那铜钱的冰冷触感，老乞丐阴恻恻的诅咒，还有那句“吃人的红灯笼”，像毒藤一样缠上来。
　　她快步走向归家的巷子，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西市尽头——那棵虬结的老柳树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如同择人而噬的阴影。
　　今晚……怕是不太平了。她摸了摸背篓里那根缠着布条的“棍子”，眼神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