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俄斯之泪》鹤起乙林子

5、予你以月 时洽知

　　时洽知道，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心的人。
　　他贪图辛衔月清冷眉眼里只为他融化的春水，贪图那副宽厚胸膛里只为他擂动的心跳。他想要十年，二十年，想要白头偕老，想要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圆满。
　　所以，当诊断书像最终审判一样落下时，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滔天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们？他还没来得及和衔月去看阿拉斯加的极光，没来得及在每一个清晨用胡茬把他蹭醒，没来得及实现养一只大狗和一只坏脾气猫的承诺。
　　他躲在医院洗手间里，看着镜中那张尚且年轻、甚至称得上好看的脸，第一次体会到了命运赤裸的恶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的东西，从心脏深处生长出来。
　　他不能垮。至少，不能在衔月面前垮。
　　那个傻子，看起来像冰川一样难以接近，内里却纯粹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情绪都与他时洽牢牢绑定。
　　如果他慌了，衔月会疯的。
　　于是，时洽开始了他一生中最为精心的“策划”。
　　他瞒下病情，装作无事发生，甚至开始偷偷准备那场同学聚会。
　　他需要让杞杨可，让所有共同的朋友都成为见证——见证他们依然很好，好得像一个坚不可摧的童话。
　　他要为衔月预先搭建一个“一切如常”的世界，哪怕他自己即将从这个世界里退场。
　　他找到了西蒙，买下了那些珍贵的希俄斯乳香。那传说中能引领灵魂的香气，是他最后的私心。他要让这味道成为自己的化身，死后也能萦绕在衔月身边，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灵。
　　制作戒指时，羽毛划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入乳香。他看着那抹红，忽然觉得很好。
　　这样也好。我的血，我的灵魂，就此与你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求婚是他抢了先。看着衔月因为他下跪而手足无措的样子，时洽心里又酸又甜。他成功了，他把这枚带着他生命印记的戒指，牢牢套住了他的月亮。
　　婚礼上，阳光那么好，所有人的祝福那么真诚。可当衔月不小心摔碎香槟杯时，那声清脆的“咔嚓”，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
　　那是命运在不合时宜地提醒他：
　　你的幸福，是借来的，是易碎的。
　　他维持着完美的笑容，接过了服务员递来的新酒杯。
　　手术前，他看着衔月因为熬夜和恐惧而憔悴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那点粉底液怎么可能遮住他眼底的绝望？他的月亮，为了他，正在一点点变得黯淡。
　　他必须逼他答应，逼他活下去。
　　“辛衔月，你不许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凭我不需要！”
　　他需要，他太需要了。他需要辛衔月活着，需要他代替自己去看遍这个世界，需要他活到鬓发苍苍，需要他在很多年后，还能在阳光里想起一个叫时洽的人。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对爱人说过的，最残忍的谎言。
　　生命的最后时光，在医院里，他尽可能地温柔。他把衔月送的花分给医生护士，陪老人聊天，给孩子们编织关于希腊和会流泪的树的童话。
　　他是在用最后的气力，为他的爱人积攒善意，编织一个温暖的、值得留恋的人间。
　　当意识在暴雨声中逐渐模糊，他最清晰的感知，是衔月握着他的手，和他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他想再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别哭，想再说一次“我在呢”。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手。
　　“胆小鬼衔月。”他好像又看到了高中时那个冷着脸，却会因为他一句话而耳尖泛红的少年。
　　他想对他笑一笑。
　　再见，我的月亮。
　　你要好好地，悬在天上，永远明亮。
　　而我，会化作人间一缕风，一片云，一棵树的呼吸，永远、永远地注视着你。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传来的、熟悉的温暖。
　　仿佛他所有的爱、不舍与承诺，都通过那枚“希俄斯之泪”，传递给了他留在人间的，唯一的挚爱。
　　（番外完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