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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言的信 辛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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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衔月搬到了希俄斯岛。
那间小小的白色房子,正对着山坡上那棵日益茁壮的乳香树。岛民们都知道,这个来自东方的、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守护着他的爱人。
第十年春天,乳香树第一次可以采收树脂。辛衔月用最纯净的橄榄油,混着那点珍贵的、带着松木与柑橘淡香的乳香,细心地养护着两枚戒指。
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羽毛缠绕的,和时洽那枚修复后、被他穿成项链挂在胸前的。
阳光好的午后,他会坐在树下,对身旁的空位说话。
“洽洽,杞杨可上个月结婚了。新娘很像你描述过的,他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活泼,爱笑。我代我们送了很厚的礼。”
“那家伙,在婚礼上抱着我哭,鼻涕都蹭到我西装上了。还是那么傻。”
“爸妈今年夏天会过来住一段时间。妈妈学会了做你最喜欢的虾饺,她说要带来,放在你‘门口’。”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说。
但今天,他格外沉默。只是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十年的光阴并未完全冲淡什么,只是将尖锐的痛楚,磨成了沉甸甸的、无处不在的思念,像地中海的空气,湿润地包裹着他。
他忽然想起婚礼前,时洽神秘兮兮地准备戒指,不许他看。
“为什么一定要用乳香?”他当时从背后环住忙碌的爱人,下巴搁在对方肩头。
时洽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屑:“因为它古老,神圣,而且……据说它的香气能引领灵魂。以后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一定能找到彼此。”
辛衔月当时笑着吻他,说他迷信。
原来,那不是迷信。是预感,是诺言,是他早已埋下的、跨越生死的伏笔。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就在这时,他感到手背微微一沉,仿佛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
他猛地睁开眼。
手背上空无一物。但身旁,树影投下的光斑正在轻轻摇曳,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刚刚在他身边坐下,衣角带起了微风。
辛衔月怔住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束光斑,温柔地、缓缓地,移到了他摊开的手掌上。停留了片刻,又慢慢上移,掠过他胸前的戒指项链,最终,停在了他左手无名指的羽毛戒指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这枚信物。
没有声音,没有形体。
但辛衔月感觉到了。
是那股熟悉的、被阳光晒暖的温柔。是那种只有时洽看他时,才会有的、专注而深情的目光。此刻,正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视野因泪水而模糊。乳香树的枝叶在蓝天下轻轻摇曳,筛下碎金般的光。他仿佛看见时光倒流,看见他的洽洽穿着白色的礼服,在漫天的金粉和欢呼声中,对他微笑。
他一直以为,是他用余生守着一棵树,一座坟。
直到此刻,当那束光如同拥有生命般,依恋地停留在他指间,辛衔月才恍然大悟。
原来,早在婚礼上,早在时洽为他戴上这枚“希俄斯之泪”时,他的爱人,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条用晨光纺织成的金线,温柔而固执地,缠绕了他的余生。
不是他在守墓。
是时洽,用这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跨越了死亡的界限,一直在守护着他。
辛衔月缓缓抬起手,将戴着戒指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闭上眼,在那片温暖的阳光中,终于露出了一个十年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释然与安宁的笑容。
“洽洽,”他低声说,像一句情人间最寻常的耳语,“我知道了。”
风静静地吹过,乳香树的叶子发出海浪般的柔和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