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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面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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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么名字?”
里正自然知道他在问谁,“何掌柜么?他单名一个舒字,舍予舒。”
“何舒——”
手指摩挲着茶碗边沿儿,赵呈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咀嚼一般,低声念了一遍。
不过片刻,他口中的何舒便端着个托盘从后院走了出来,只是这回他身后还跟着个抱着酒坛子的高大男人。
托盘中,是何舒特意为赵呈二人现切的半个新鲜西瓜,他将鲜瓜摆上桌,解释到,
“天气热,这瓜是今早就放在井里冰镇着的,这会儿用来解渴正好。”
西瓜鲜嫩,汁水淋漓,偶有一两滴随着摆弄的动作流进指缝,又很快顺着手背滑落,最后在伶仃腕骨上留下一道嫣红印记。
赵呈收回视线,“何掌柜有心了。”
何舒微赧,“都是些乡野瓜果,总捕大人不嫌弃才好。”
布好酒碗,他转身欲去接酒坛子,可随他出来,且站在身后半晌没什么动静的人这会儿却退开半步,
“酒,酒重,我,我来吧。”他竟是个结巴。
何舒摇摇头,在结巴欲将酒坛子抱得更紧的动作中,固执地接了过来,
“我来吧。”
顿了顿,他又对着结巴道,“时辰差不多了,药就在后厨灶台上晾着,你快去把药喝了吧。”
高大的男人眼神空洞,他看看何舒的脸,又看看何舒怀中的酒坛,最终在何舒再三的催促下,木讷地回到了后院。
赵呈身为捕快,总会比平常人多一丝敏锐,其实在此人出现的一瞬间,他便开始有所留意。
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这样的身形便是在县衙的捕快堆里也难见一二,何况还是在这小小的酒铺之中。
“这人是谁?”望着结巴的背影,他拧了拧眉。
赵呈这话是在问何舒,更是在问负责悬泉乡户籍管理的里正。
略带点严肃的语气,无疑将之前轻松愉悦的说话氛围一扫而光,何舒捏紧了酒盖子上的红布,小心翼翼地回话,
“他...他是我店里的伙计,名叫吴鲁。”
“吴鲁?是外乡人么?”
“是...,我和他都是外乡人。”
“赵总捕,”里正适时插话,“这何掌柜和吴鲁都是五年前来的悬泉乡,何掌柜是来乡里投奔远亲的,吴鲁是同何掌柜一起来的,当时两人都有路引,这事儿我也和县里呈报过。”
听完里正的解释,赵呈也只是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按理来说,何舒两人有路引,又已在悬泉乡生活了五年之久,身份上并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赵呈依旧追问,
“不知何掌柜和这个吴鲁兄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一起长大的吗?”
何舒点头,“吴鲁自幼父母双亡,小时候又不幸染上风寒烧坏了脑子,心智只如四五岁的孩童,我来投奔远亲,实在不忍心抛下他,想着让他在铺子里打打下手,也能有口饭吃。”
赵呈的一双眼总是盯着他,略有些咄咄的语气让何舒捏紧的指骨越发泛白。
许是何舒微颤的目光叫赵呈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吓着了,他很快缓和了语气,
“我不过是例行公事,多问了几句,你不要害怕。”
蚊吟一般,何舒低声“嗯”了一声。
一直在观察赵呈神色的里正,见他眉头逐渐平缓,知道赵呈应是疑虑渐消,他自然也跟着松了口气,
“总捕明察秋毫,所以全县上下才会如现在这般安宁和乐。何掌柜,速速开酒吧,再过一会儿,这冷酒只怕就要变温酒了。”
插科打诨中,里正将三人拉回原来的话题,何舒会意,忙解开盖口的红布。
因为久置,原本冒着冷气的酒坛已经凝结了不少水珠,何舒为他们倒酒,坛身上的水珠便滴滴答答的落在桌子上,汇成了一滩小水渍。
但,或许是因为还陷在方才的惊吓里,又或许是坛身过于湿滑,何舒手上一个不稳,竟差点打翻酒坛。
好在赵呈眼疾手快,及时帮他拖住,不过惯性使然,坛口处的酒水还是倾出不少,沾湿了赵呈一小片衣袖。
“大人恕罪!”慌乱中,何舒放下酒坛,扯着自己的衣袖替赵呈擦拭,“我一时手滑,才会这般不小心......”
何舒凑近得突然,仿佛幻嗅一般,于浓郁酒香中,赵呈仿佛还闻到了另一股暗香,他抬起眼皮,打量着咫尺之间的眼前人。
乌发,细肤,还有一双即使微微垂着,却不掩楚楚韵致的眼睛。
偏僻的悬泉乡,竟有一个如泉水般清透的美人。
赵呈嘴边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他拍了拍何舒的手背,安抚,
“无碍,不过一点酒渍,片刻后就挥发消散了。”
何舒这才抽回手,他有些无措地蜷起手指,赵呈看出他的意图,道,
“我自己来吧。”
说罢,赵呈提起酒坛为自己倒了酒,甚至还欲替里正斟酒。
里正哪里敢受,立即起身从赵呈手里接过酒坛,嘴里念叨着,
“不敢不敢,老朽自己来,自己来。”
赵呈自然也不会同他客气,由他自己斟去了。
“这酒好香。”与之前在铺子外闻到的味道似乎不一样。
尝过一口碗中酒后,赵呈不禁如此感叹。
“这酒名叫十里醉,是何掌柜铺子里的招牌,平日里难买,今日沾了赵总捕的光,老朽也能尝尝这十里醉的味道。”
“大人和里正公若是喜欢,我后院井里还有几坛,一会儿我让吴鲁将酒封好,大人和里正公带走便是。”
说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何舒到比先前自在了不少,“只是这酒要藏去井水里才能清冽爽口,若是寻常饮用,倒少了些滋味 。”
“我不过在此暂居几日罢了,又有公务在身,并不方便,若想喝时来你铺里便是。”
赵呈一锤定音,让何舒不必割爱“十里醉”,里正虽爱极了这酒,现下也不得不附和赵呈。
正巧此时铺子里进了新的客人,赵呈摆摆手,
“何掌柜且自忙去吧,这里我二人自己来便是 。”
何舒瞧了瞧里正,见他也点了点头,才放心地招呼其他人去了。
几碗酒下肚,暑意渐消,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赵呈起身,他从钱袋子里淘了些银钱留下。
何舒自是不敢收,赶忙上前想把银钱退回。
可赵呈又怎会白吃白喝他的东西,而几番对话下来里正已基本明了赵呈的心思,遂跟着帮腔,
“总捕向来公私分明,这银钱何掌柜只管收下就是。”
连里正也这般说,何舒又推辞不过,只能把银钱收下。
出了酒铺,赵呈二人又在东街的长道上走了些时辰,等大致了解街上各色商铺和宅院的位置后,他此行的目的也已经完成。
烈日烧灼,原本被凉意压下的酒气渐渐开始在胸中翻涌蒸腾,里正本想邀赵呈去家里坐坐,但赵呈似以自己有些薄醉,推辞掉了。
回到落脚的客栈,他换下沾了酒气的衣裳,那衣裳的袖口处还有十里醉的香气,但赵呈却只是抬起胳膊,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指尖。
一点点冷香缭绕在他的鼻息之间。
这是方才触碰何舒时,在手上残留下来的,不同于酒的香气,这是来自于何舒肌肤里的香。